天快亮时最冷。二丫趴在后巷的雪窝里，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盯着十步外的土墙——墙根有个不起眼的凹坑，被雪盖着大半，那是老刘家炕洞的出口。按计划，她要等红姑那边信号，然后掘开雪钻进去。
怀里揣着那把小枪，冰凉。她反复摸着，想起铁蛋第一次摸枪的样子，手抖得像筛糠。现在她不抖了，只是冷。
巷口传来脚步声。二丫屏住呼吸。
是孙大炮。他猫腰过来，低声说：“红姑他们到位了。茶馆里三个便衣，大刘小陈盯着。刘三在货栈里，刚点了灯。”
“孩子娘那边呢？”
“探清楚了，炮楼里四个鬼子，六个伪军。换岗时间是早上七点。”孙大炮看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你得抓紧，地道里情况不明，慢慢摸。”
二丫点头。孙大炮塞给她一把小铲子，转身消失在巷口。
她等了五分钟，确定没动静，才爬向墙根。雪扒开，露出木板盖着的洞口。木板朽了，一拽就开，黑洞洞的窟窿里冒出股霉味。
二丫把铲子别在腰后，先把腿伸进去，一点点往下蹭。洞壁湿滑，长满苔藓。下到底，是条矮道，得蹲着走。
黑暗像浓墨，化不开。她伸手摸前路，土壁、树根、碎砖。爬了约莫十几米，前方传来微弱的光——是缝隙，能看见货栈里的油灯光晕。
她把眼睛贴上去。
货栈不大，堆着麻袋木箱。刘三坐在柜台后，面前放着个药箱，铁皮的，有红十字标志。他不停看怀表，手指敲着桌面。
外头街上传来吆喝声，早市开了。
二丫继续往前爬。地道分出岔路，一条通后巷，一条通里屋。她选了里屋方向，爬到头，头顶是木板——应该是炕板。
她把耳朵贴上去听。
上面有鼾声，不止一个。还有股浓烈的烟土味。
原来货栈里还藏着人。二丫心往下沉。如果刘三发难，这些就是伏兵。
正想着，外面铺面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
刘三猛地站起，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取药的。”是红姑的声音。
二丫攥紧小铲。
门开了条缝。红姑闪进来，一身棉袄棉裤，像赶早集的农妇。她手里挎个篮子，盖着蓝布。
“药呢？”红姑直接问。
刘三指指柜台上的铁箱：“这儿。钱呢？”
红姑掀开篮布，露出几卷大洋。刘三眼睛亮了，伸手要拿，红姑按住：“先验货。”
刘三打开铁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药品，玻璃瓶在油灯下反光。红姑拿起一小瓶，看了看标签，点头：“真的。”
她把篮子推过去。刘三急不可耐地数钱，嘴里念叨：“这下好了，拿了钱我就走，去关内……”
话音未落，外面茶馆突然传来枪响。
刘三脸色一变，猛地后退：“你带人来了？！”
“没有。”红姑迅速合上药箱，“是鬼子。”
货栈门被踹开，三个便衣冲进来，枪口对准红姑。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正是寨子外头那个军官。
“挺准时啊。”疤脸笑，露出一口黄牙，“红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红姑没说话，手慢慢移向腰间。
疤脸摆摆枪：“别动。我知道你厉害，但今天你走不了。”他看向刘三，“干得不错。钱归你，人归我。”
刘三抱着大洋，哆哆嗦嗦往后屋退。
就在这时候，炕上木板突然掀开。二丫从里头钻出来，举着小铲，一铲子拍在刘三后脑勺上。
刘三哼都没哼，栽倒在地。
疤脸一愣。趁这空档，红姑动了——她没拔枪，而是抓起柜台上那盏油灯，猛地砸向便衣。
油灯碎在地上，火苗呼地窜起，点燃了堆着的麻袋。
浓烟瞬间弥漫。
疤脸被烟呛得咳嗽，胡乱开枪。红姑已经猫腰冲到后屋，拉起二丫：“走地道！”
两人钻进炕洞。刚下去，就听见上头鬼子喊：“她们下地道了！堵后巷！”
二丫在前头爬得飞快。红姑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药箱。爬到岔路口，她停下：“往左是后巷，鬼子肯定堵了。往右呢？”
“不知道，没探过。”二丫喘着气。
“赌一把。”红姑转向右边。
这条地道更窄，得趴着爬。爬了二十多米，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废弃的井口，用石板盖着，缝隙透进天光。
红姑顶开石板，两人钻出来。外面是个荒废的院子，堆满烂家具。
枪声从货栈方向传来，夹杂着爆炸声——是大刘他们动手了。
“得去炮楼。”红姑看怀表，“六点半，鬼子快换岗了。”
“可咱们只有两个人……”
“不止。”红姑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吹了两长一短。
不一会儿，院墙外翻进两个人——是孙大炮手下，负责外围接应的。
“红姑，茶馆便衣解决了，大刘他们正拖住鬼子。但炮楼那边增援了，又来了辆车，至少十个鬼子。”
红姑皱眉。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看向二丫：“你还撑得住吗？”
二丫点头，脖颈上的烙痕在晨光里发红。
“好。”红姑迅速分派，“你俩去货栈支援大刘，拖住鬼子主力。我和二丫去炮楼。”
“红姑，太险了！”
“险也得去。”红姑把药箱交给其中一人，“这个送回密营，交给小林医生。就说——红姑说的，先救赵司令。”
那人还想劝，红姑已经拉着二丫翻出墙外。
炮楼在东门外三里地，孤零零立在路边。三层高，顶上有机枪位。二丫趴在山坡上往下看，能看见门口两个伪军站岗，楼顶有鬼子走动。
“硬闯不行。”红姑观察着，“得想法子进去。”
二丫忽然说：“红姑姐，你看那。”
炮楼后头，有个老太太正挎着篮子，跟站岗的伪军说话。伪军挥挥手，老太太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