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学认字,是从自己名字开始的。
红姑用烧黑的木炭在破门板上写:李二丫。三个字,笔画歪扭,但清清楚楚。
“这是‘李’,咱们的姓。”红姑指着第一个字,“这是‘二’,一二三的二。这是‘丫’,丫头的意思。”
二丫盯着看,眼睛瞪得发酸。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跟着描,一笔一划,像在雪地上画道道。
孙大炮蹲在旁边看热闹:“红姑,你还会写字?”
“铁蛋教的。”红姑声音平静,“他说,不认字就像瞎子,别人拿张纸就能糊弄你。”
提到铁蛋,二丫手指僵了一下,但继续描。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拄着根木棍。她走到门板前,眯着眼看了会儿,忽然说:“这‘丫’字写得不对。下头那岔该往左撇,你往右了。”
红姑一愣:“大娘,您认字?”
“年轻时候,在学堂做过饭。”老太太叹气,“后来兵荒马乱……唉,不提了。”
她拿过木炭,在门板上端端正正写了个“丫”字。那字有筋骨,比红姑写得好看多了。
二丫看看老太太,又看看字,忽然跪下磕了个头:“师父。”
老太太慌忙扶她:“使不得!我个老太婆……”
“使得。”二丫仰起脸,“您教我,我给您养老。”
老太太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从那天起,每天天不亮,二丫就起来练字。炭笔在雪地上写,写了抹,抹了写。手指冻得通红,她哈口气接着写。
红姑忙着清点物资、布置岗哨、照顾伤员。小林次郎从药品里找出些磺胺粉,给伤员换药。赵尚志的腿伤稳住了,但还在发烧,时醒时睡。
第七天下午,二丫已经能认二十多个字了。她蹲在赵尚志铺边,磕磕绊绊念王掌柜那封信。
“腊、月初八……松井……大佐亲至……验……樱花货……”她皱眉,“樱花货是什么?”
赵尚志闭着眼,忽然开口:“是毒。”
二丫吓了一跳:“司令,您醒了?”
赵尚志没睁眼,声音虚弱:“我在哈尔滨地下党那儿,听过这名字……鬼子用活人试毒,叫‘樱花试验’……说是开得灿烂,死得也快。”
二丫手一抖,信纸掉在地上。
“铁蛋哥他……”她声音发颤。
“他毁了武汉的。”赵尚志睁开眼,眼神浑浊但清醒,“但东北还有……抚顺、哈尔滨、佳木斯……都有他们的窝。”
屋外传来脚步声。红姑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只野兔。
“司令醒了?”她看见二丫手里的信,“都念完了?”
二丫点头,把信纸递过去:“红姑姐,咱们得……”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哨声。三长两短,是警戒信号。
红姑扔下兔子冲出去。大刘从树林里跑回来,喘着粗气:“有人送信来!”
“谁?”
“不认识,扔下信就跑了。”大刘递过个纸团,“包着石头扔过来的。”
红姑展开纸团。上面就一行字,铅笔写的:
“明日午时,西沟货栈,取药。独身。”
字迹潦草,但纸是印着暗花的洋纸,山里见不到。
孙大炮凑过来看:“会不会是圈套?”
“八成是。”红姑把纸团收好,“但咱们缺药,特别是盘尼西林。赵司令的伤,再不用西药,真保不住腿了。”
“我去。”二丫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她。
“我身子小,不起眼。”二丫指着信,“说独身,没说是男是女。我去,万一出事,损失也小。”
“不行。”红姑斩钉截铁。
“红姑姐!”二丫急了,“铁蛋哥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这命是他换回来的,我不能总躲着!”
老太太拄着棍走过来,拍拍二丫肩膀:“丫头,识字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能看懂这些信,能分得清真话假话?你现在看懂了,就该知道——这是饵。”
二丫愣住。
“你红姑姐不是不让你去,是得想周全。”老太太看向红姑,“姑娘,你说咋办?”
红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转得飞快。西沟货栈她知道,在抚顺城边上,是个三不管地界,汉奸、土匪、小买卖人都在那儿交易。鬼子在那儿设套,说得通。
但送信的人是谁?如果是鬼子,直接围剿密营更省事。如果是想帮忙的,为什么不露脸?
“大刘,”她抬头,“你腿脚快,现在就去西沟摸情况。别进城,就在外围看,有多少鬼子、多少便衣、货栈地形,全记清楚。”
大刘应声去了。
红姑又看向小陈:“你去山口,盯着大路。看有没有大队人马往这边来。”
屋里剩下几个人。红姑把门板上的字擦掉,用木炭画了个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