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得不快,但颠。二丫坐在士兵身后,死死抓着马鞍,脸煞白。她没骑过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
红姑在前面,和周明远并骑。风刮得耳朵疼,她侧头问:“周联络员,赵司令什么时候跟你约的?”
“半个月前。”周明远声音被风吹散,“他派人送信,说可能会派人去哈尔滨,让我照应。没想到派的是女同志。”
“女同志怎么了?”
“没怎么。”周明远笑笑,“就是少见。哈尔滨那边情况复杂,日本特务、俄国探子、汉奸混混,什么人都有。女人……容易吃亏。”
红姑没接话。她观察着这个年轻军官——皮肤白,手上有茧,但位置不对。不是常年握枪的茧,倒像握笔的。
“周联络员以前是读书人?”她问。
“念过几年书,后来投笔从戎。”周明远很自然地说,“怎么,不像?”
“不像带兵的。”
周明远又笑:“带兵不一定非得满脸横肉。诸葛亮也是书生。”
说话间,马队拐进一条山沟。沟里雪厚,马走得慢。周明远示意停下休息,士兵们下马,掏出干粮啃。
红姑和二丫也下马。二丫腿软,差点摔倒,红姑扶住她。
“喝口水。”周明远递过水壶。
红姑没接:“周联络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是谁的人?”
周明远一愣:“我是东北抗日联军……”
“抗日联军的人,手上茧子不该在这个位置。”红姑指着他虎口,“常年握枪的人,茧子在食指和掌心。你的在拇指和中指——是握笔,还是握手术刀?”
空气突然安静。几个士兵停下咀嚼,手慢慢摸向枪。
周明远沉默几秒,忽然叹口气:“红姑同志,你眼睛真毒。”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是军统的人。”
二丫下意识往红姑身边靠。
“但别误会。”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国共合作抗日,这是大方针。我在哈尔滨潜伏三年,目标是松井。跟你们一样。”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们有我要的东西。”周明远从怀里掏出张照片,正是红姑从疤脸身上拿的那张,“这张照片,我找了半年。你们昨天在抚顺闹的那一出,我的人看见了。跟踪疤脸,才找到你们。”
红姑盯着他:“你想用照片做什么?”
“照片上这些人,除了松井,还有三个是关东军高级参谋。我要他们的行踪、习惯、弱点。”周明远收起照片,“作为交换,我带你们进哈尔滨,给你们提供情报和装备。你们帮我杀松井,我帮你们挖出‘樱花项目’的根。”
“我们怎么信你?”
周明远从腰间解下个皮夹,抽出一张纸。纸上有血手印,还有几行字。
“这是三个月前,松井在哈尔滨郊外一个村子做试验,毒死了全村四十八口人。我当时在场,但救不了。这血,是一个孩子的。”他把纸递给红姑,“我要是汉奸,留着这个找死吗?”
红姑接过纸。血迹已经发黑,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昭和十六年十一月七日,松井于靠山屯施放‘樱花三号’,四十八人皆亡。周明远记。”
她把纸还给周明远:“你要我们怎么配合?”
“哈尔滨有家福顺旅馆,老板是我们的人。你们以表姐妹身份住进去,就说来投亲。我会安排你们进松井常去的医院当护工——他在那里有个秘密实验室。”
“医院?”二丫忍不住问。
“陆军总医院,表面看病,地下三层是实验室。”周明远压低声音,“松井每周三下午会去,待三个小时。你们要做的,就是摸清地下结构,找出证据。时机成熟,我们里应外合。”
红姑想了想:“我们怎么进去当护工?”
“医院最近在招人,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你们俩够机灵,能混进去。”周明远看看天色,“今天在这休息一夜,明天我带你们进城。”
士兵们开始搭简易帐篷。红姑和二丫帮着捡柴火,生起火堆。
晚上,二丫挨着红姑躺下,小声问:“红姑姐,他能信吗?”
“不知道。”红姑看着跳动的火苗,“但眼下没别的路。哈尔滨咱们人生地不熟,硬闯是送死。”
“那要是他骗咱们呢?”
“那就杀了他。”红姑说得很平静。
半夜,红姑醒来。守夜的士兵在打盹,周明远坐在火堆边,正往本子上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