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废弃标本陈列区的刹那,周问感知到了那道目光。
不是窥探。
不是监视。
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注视”。
只是——
被“知道”了。
如一滴落入静水的水珠,被整片水域同时“感知”到它的存在。
周问停下脚步。
身后四人,同时止步。
赵云枪域骤然收缩,从笼罩全队的淡金色护罩,凝成一层紧贴周问后背的、薄如蝉翼的光膜。
那是他四十年枪道修行中,从未动用过的“守心”之境。
以全部修为,守一人之背。
张骞握紧节杖,杖身那道磨损了十三年、却从未断裂的纹理,此刻正微微发烫。
那是【凿空意志】在绝境中自动触发的征兆。
贾诩眼中幽光,敛至近乎虚无。他的魂丝全部收回神魂深处,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泄。
因为他知道,那道目光的主人——
不需要魂丝感知。
只需要“知道”,就足够了。
赵雪芙双手结印,九道光丝紧紧缠绕着周问眉心那四枚界钥。她的唇角溢血,却一声不吭。
前方。
灰暗的虚空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没有降临的异象。
没有威压的轰鸣。
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法则波动。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
如一张早就画在那里的画,只是此刻才被人掀开幕布。
人形。
由亿万道细密的数据流编织而成的人形。
那些数据流,每一道都承载着一个文明的兴衰、一个世界的存灭、一个时代的终结。
它们在祂体内缓慢流转,如血管,如经络,如某种远比血肉之躯更精密、更高效、更永恒的——
存在方式。
祂低头。
看着周问。
那由数据流凝聚而成的脸上,没有五官。
但周问知道,祂在“看”自己。
祂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甚至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
它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的声音。
淡漠。
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
如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执行预设的指令。
【变量Z-0317。】
周问没有回应。
祂继续说:
【你已偏离预设参数。】
【累计偏离次数:4】
【累计偏离幅度:17.3%】
【超出正常变量阈值。】
祂顿了顿。
那由亿万数据流编织而成的人形,微微前倾了一寸。
【请配合校准。】
赵云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请战,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挺枪。
一步。
跨到周问身前。
枪域全开!
那层紧贴周问后背的光膜,骤然扩展成一道横亘于两人之间的淡金色屏障!
屏障之上,七道龙形虚影盘旋流转——
七探盘龙·守心之境!
这是赵云自枪道化神以来,第一次在实战中动用这一式。
以七成本源为代价,换取七息之内,任何攻击都无法穿透这道屏障。
七息之后,他修为崩至元婴,需三年休养方可恢复。
他没有告诉周问。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枪尖斜指那道由数据流编织而成的人形。
人形没有看他。
人形只是看着周问。
然后,祂动了。
不是攻击。
只是一个眼神。
那由亿万数据流编织而成的眼眶中,两道数据流骤然加速——
赵云枪域,轰然崩碎!
不是被击破,不是被压制,甚至不是被任何形式的“力量”摧毁。
它只是——
被“知道”了全部弱点。
然后,被从因果层面,抹去了存在的必要。
七道龙形虚影,同时溃散。
赵云倒退七步,单膝跪地,以枪拄身,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抬头。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任何“我败了”的挫败。
只有一种——
“陛下,臣尽力了”的平静。
周问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凌烟阁一路追随至今、从未让他失望过的枪道化神。
看着他唇角溢出、却被他用袖口飞快擦去的血。
周问没有扶他。
周问只是从他身侧,缓步上前。
走到那道人形面前。
三尺。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那由亿万数据流编织而成的“身体”上,每一道数据的流动轨迹。
也足够那道人形,看清他眉心的帝王印记——
以及印记边缘,那一丝刚刚染上的幽蓝。
人形沉默了。
那亘古不变的、如同星辰运转般的淡漠运行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微弱的——
停滞。
只有半息。
但周问捕捉到了。
他开口。
声音平静如常。
“你叫什么名字?”
人形没有回答。
那由数据流编织而成的脸上,依然没有五官。
但周问“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那半息停滞背后,某种被层层封印、被刻意遗忘、被三千年的“观测者”身份层层包裹起来的——
东西。
他用【亡者共情】。
轻轻触碰了那层封印。
封印之下。
一道极微弱、极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
人性波动。
那波动,在被触碰的刹那,剧烈颤抖。
然后。
人形开口。
这一次,不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的淡漠指令。
而是——
一道沙哑的、疲惫的、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
周问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由亿万数据流编织而成的人形,看着那层封印之下那道微弱的人性波动。
他继续说:
“你也是从标本架上走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