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先生周敦儒去世了！
私塾休假，周先生吃过早饭，在书房批改学生习作。中午，便伏在书案上去世了，终年五十岁。
三十年前，周先生的父亲周老先生也是在这一天的中午，就在这个书案上，毫无征兆地去世了，终年五十岁。
也许是巧合。但巧合，常会招来议论。
有人说，周先生家的祖坟本来好风水，辈辈出文人，可惜不知被谁下了诅咒，男人寿短，活不过五十岁。
有人说，五龙观的冯道长在世时，和周先生谈过这件事，可周先生是文人，不信邪。
有人甚至说，冯道长劝过周先生几次，让周先生迁祖坟，可周先生就是不听。
冯道长说，风水不是迷信，天地钟灵，山水毓秀，所谓地灵人杰，就是这个道理。
冯道长说，元代杨琏真迦破帝陵，到处挖龙脉，就是为了破风水。李自成凤阳毁了皇陵，破了风水，大明亡国。同样，边大绶挖了李自成的祖坟，斩断龙脉，导致大顺朝匆匆破灭，也是这个道理。
周先生说，历史上灭亡了那么多朝代，都是被别人挖了龙脉，破了风水？
危言耸听！
周先生不听冯道长的话，所以死了，没活过五十岁。
不管边城人怎么议论，周先生的确死了。
周先生的儿子周庭鲤年近三十，在私塾当助教，没有多少社会经验，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乱了方寸，只知道痛哭流涕。
邻里看不惯，感慨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真打真！
两个女儿周思齐、周淑珍惊闻噩耗，前来奔丧。
两个女儿一路奔跑一路号哭，是悲伤，也是讲究。
亲家孙硕甫赶了过来。
亲家钱鸿业赶了过来。
女婿孙鼎堂赶了过来，另一个女婿钱广禄在碛口，钱家已捎去了话。
周先生在边城有很多学生，这些学生也匆匆忙忙赶过来。
整个边城都被惊动了。
边城讲究，老人去世的那一刻，儿子要在门槛上掼死一只公鸡，让公鸡的魂魄带着老人去西方极乐世界，就是驾鹤西归的意思。
老人去世，要在身底压一个铜钱，叫压阳，意思是压住死人的守尸魂，不让灵魂四处乱走。
老人去世，第一时间要去阴阳那里打阳单，择下葬的日子。
……
但周庭鲤什么都不懂。
钱鸿业懂行，边城好多丧事，都请他当总管。当仁不让，开始安排，周先生的丧事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周庭鲤的确无用，去孙半仙家里打阳单，居然不磕头，令孙半仙很是气恼。
搭灵棚，下骸，入殓，有条不紊。
孙半仙忙着制作灵棚装饰之物，做灵幡，准备下葬镇物。
赵治财开始做祭饭，装在小碟子里，五彩缤纷，精美绝伦。让人感觉，有这么高档的祭饭，死亡似乎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苏知县、边城名门、周先生的学生纷纷送来挽幛，多得没处挂。院子里，巷子上，甚至挂了半条街。
邻里邻家很开通，周先生德高望重，街上挂几幅挽幛有什么可忌讳的。
好不容易挂好了，参将折子俊也派人送来挽幛。
折子俊非比寻常，他送的挽幛必须挂在最重要的位置。没办法，只好再重挂一遍。
本来，学生们不需要穿孝衫，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给老师当一回孝子又何妨。
边城里一片缟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