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吴心怡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将她拖回那个她从未经历过的年代。
她终究没有去母亲那里喝鸡汤。此刻的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守了30年秘密的女人。
回到公寓时,家明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怎么不接电话?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心怡没有回答,只是将牛皮纸袋轻轻放在茶几上。水晶吊灯的光线照在泛黄的纸袋上,像是给这段尘封的往事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家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给我唱首歌好吗?就唱你妈妈最喜欢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家明虽然疑惑,却还是温柔地揽她入怀,低声哼唱起来。当他唱到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时,心怡的眼泪终于决堤。
别唱了......她哽咽着打断,你知道吗?我妈妈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人为她唱过情歌。
她打开纸袋,取出一本缎面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一行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字迹与她生父信上的一模一样。在诗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赠雪梅,愿与你共话每一个夜雨时分。——绍东,1985年春
这是......家明震惊地看着这首诗。
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心怡轻抚着那些字迹,我生父写给我妈妈的。他们相识在鼓浪屿的春天,分别在那个冬天的雨夜。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片已经干枯的木棉花瓣,花瓣上还依稀可见当年鲜艳的红色。
妈妈说,这是厦门的市花。心怡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小时候她总给我讲木棉花的故事,说它开得热烈,落得壮烈,从不肯枯萎在枝头。现在我才明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仿佛能触摸到那个遥远的春天。
1985年的鼓浪屿,阳光正好。二十二岁的周绍东第一次踏上这座小岛,就被钢琴声吸引了。循着琴声,他在一栋老别墅的花园里,看见了正在读诗的王雪梅。
她当时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蓝色的百褶裙,坐在木棉树下读徐志摩的诗。心怡仿佛在转述一个美丽的童话,生父说,那一刻他听见了命运的声音。
家明静静地听着,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一起在鼓浪屿的巷弄里漫步,在日光岩上看日出,在菽庄花园听海。心怡的眼中闪着泪光,生父教妈妈弹钢琴,第一首曲子就是《鼓浪屿之波》。而妈妈教他读诗,第一首就是《夜雨寄北》。
她从纸袋里又取出一盘老式录音带:这是陈阿姨后来转交给我的,生父临终前托付的。
录音带已经有些失真,但当一个温润的男声透过音响传出时,心怡还是忍不住颤抖:
雪梅,今天在海边听到有人在放《恰似你的温柔》,想到你曾说这首歌让你想起厦门的海。我......我很想你。
背景里隐约传来海浪声,还有邓丽君歌声的片段: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
这是1986年的录音。心怡轻声说,那时我刚出生,他却在海峡对岸思念着我们。
录音里继续传来声音:今天在台北的街头听到有人唱《一剪梅》,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雪梅,我们的感情,能否也像这首歌里唱的那样,跨越一切阻隔?
家明默默地递来纸巾,心怡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