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干事那句“他是武器”消散在夜风里的时候,萧凛正蹲在废弃锅炉房满是煤灰的地面上。
他并没有急着去抢小栓子那台破烂的“海鸥”收音机。
萧凛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剥了那层糯米纸,塞进嘴里。
糖分能缓解低血糖带来的眩晕,也能让他因耳鸣而烦躁的神经稍微平复一些。
他冲着缩在墙角发抖的小栓子扬了扬下巴。
“这玩意儿怎么听?”
萧凛的声音很轻,
“你演示一遍,我不抢你的。再请你吃糖。好不?”
说完他从兜里又摸出三个糖,放在手心,伸向孩子。
小栓子枯瘦的小手,死死护着收音机。
孩子的眼里全是惊恐,听到他的话,身体稍稍的放松了一点。
小栓子盯着他手里的糖,犹豫了足足半分钟。
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才颤巍巍地伸向了调频旋钮。
一圈。
两圈。
到了第三圈的时候,小栓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停住了。
他看着收音机,不动。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簧片咬合声。
不得不说。
这帮敌特的手段和技术,真的是了得。
每个棋子,都有一个攻其心房的制约,以保证这个棋子一定能被运作起来,环环相扣。
父母是棋子的,孩子的安全或是未来,就是制约;
若棋子为孩子,为孩子找到父母或是送回亲人家去,就是制约。
在那充满电流杂音的背景声中,一段模糊不清的女声哼唱飘了出来。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调子很平,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声音虽然有点失真,但那种母亲特有的温婉,却是怎么也造不了假的。
小栓子的眼泪,瞬间就从眼睛涌出,小黑脸蛋上泪痕一片。
他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喇叭上,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萧凛看着小栓子,心里很是难过,但他这个大男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安慰这个孩子。
不知何时,沈秋楠站在了这一大一小的身后,萧凛回头一看,伸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沈秋楠点点头,没说话。
她蹲下身,没去碰陷入悲伤里的孩子,而是侧耳听了一会儿循环播放的曲调。
随后,她从随身的勘查箱里摸出一块强磁铁,在大衣掩护下,悄悄靠近了收音机的后盖。
那一瞬间,歌声有了极其微小的变调。
沈秋楠收回手,抬头看向萧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涌上一股怒意。
“不是实时广播。”
她压低声音,
“这是早年间用钢丝录音机录下来的母带,转录到了微型磁丝上。
只有接收到特定的低频脉冲信号,里面的继电器才会吸合,触发播放机构。”
说得难听一点。
这哪里是什么“妈妈的声音”。
这就是挂在驴前面的胡萝卜,是套在狗脖子上的项圈。
那帮人把这孩子的亡母做成了诱饵,只要他们想,随时能让这孩子听到“妈妈”的呼唤,让他去送死,去卖命。
萧凛嚼碎了嘴里的糖。
甜味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
“走,带你去喝粥。”
萧凛一把拎起还沉浸在幻觉里的小栓子,顺手把收音机塞回孩子怀里,
“保卫科食堂今儿有病号饭,估计还有红烧肉,叔去给你搞两块,去晚了连米汤都没了。”
小栓子浑身一僵,想挣扎,但在萧凛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下,根本动弹不得。
去食堂的路,萧凛故意没走大路。
他绕了个弯。
顺着那条铺满煤渣的小道,特意经过了许大茂家那个空置已久的后院。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家窗台上要是多晾块腊肉,那都能引来全院的目光。
但许大茂那屋的窗台上,只晾着一块蓝色的土布头巾。
颜色很旧,边角都磨白了,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就在经过那扇窗户的一刹那。
萧凛感觉到手里拎着的小栓子,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孩子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头巾,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那眼神里透着惧怕。
果然。
萧凛没停步,目不斜视地拖着孩子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这事儿,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那是信号。
回到保卫科,把孩子扔给食堂的大师傅后,交待给孩子安排好吃后,萧凛转身就进了档案室。
在这个连户口本都要仔细核对的年代,查个房子的底细并不难。
指尖在满是灰尘的登记簿上划过。
许大茂这房子,前身是聋老太太一个远房侄女的落脚点。
说是侄女。
但那人在三年前就迁出了京城,说去大西北支边了。
但这房子,却一直没退回,也没转手。
一个长期空置,却有人定期来挂头巾的屋子。
这就是个标准的“死信箱”。
也就是俗称的安全屋。
这时候,沈秋楠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尸检报告。
“对上了。”
她把几颗米粒大小的金属元件放在桌上,旁边放着从小栓子收音机里拆下来的同款零件。
“那个淹死在护城河里的倒霉蛋,耳道里的接收线圈,和这收音机里的磁丝模块,焊点工艺一模一样。”
沈秋楠摘下橡胶手套,指了指报告单上的胃容物分析栏,
“而且,死者胃里有没消化完的豆瓣酱。
那是特供酱,市面上买不到,只有红星副食品厂内部食堂才有。”
红星副食品厂。
萧凛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个厂子他知道。
位置很微妙。
紧挨着西直门铁路支线,每天都有往苏修那边发的货运列车经过。
而且,那地方离刚才截获的摩斯电码里的方位:“酱厂东墙”,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