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里的水,在这个早春时节,透心寒意。
当冲天的腐烂的臭气带着浮尸,在工厂后面经过,工人们惊慌尖叫的时候,萧凛正捏着眉心。
他在缓解昨天昨晚那场拼命,带来的头痛,枪在耳边震的副作用不小。
特别是耳朵。
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整窝闹腾的蜜蜂,嗡嗡声没停过。
厂里跌跌撞撞冲进来报告有浮尸的工人,吓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的。
萧凛马上冲到厂子后面的河边,一看,河滩边上搁着一具泡得发胀的男尸。
应该在水里泡了很久了,身体庞大,面目全非,认不出具体的面貌特征。
萧凛一看,马上让工人先去报案,自己找了一个杠子,将浮尸固定在河滩边上,以免再让水冲走。
不一会功夫,市局干事和法医带着小队就到现场了。
他们将萧凛固定好的浮尸,拉到岸边,快速拉好一个简易的隔离圈。
法医沈秋楠,穿好装备,打开工具箱,开始检查工作
作为市局特派的法医,她这双手,剖过的人不计其数。
经验丰富,遇事冷静沉着,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秀人材。
此刻,她正用一把极细的镊子,从那具被泡得发胀的无名男尸耳道深处,夹出一样东西。
一个铜线圈。
只有米粒大小,上面还挂着暗红色的血丝。
不是意外。
沈秋楠的声音冷冰,她把镊子举到显微镜下,调了调焦距
,微型接收单元,这工艺,国内做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苏干事脸色很难看。
这位军管会派来的秘书,一副扑克脸。
但今天,他急了。
萧干事。
苏干事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一脸严肃的说:
四十八小时。
上面只要结果。
要是查不出个一二三来,这案子就得移交。
你也知道,上次你拿暖水瓶藏出图纸的事,各级议论纷纷。
说的难听一点。这也就是在轧钢厂保卫科。
要是换个地方,这种越权瞒报的帽子扣下来,够萧凛喝一壶的。
萧凛没接茬。
他只是伸出带着手套的手,在那死者的手指上轻轻抹了一下。
粗糙的触感。
这也是个练家子。
行。
萧凛把手插进大衣兜里,指尖触到了那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
我去查查广播线路,看看有什么之前我们遗漏的线索。
借口是现成的:防震排查。
但老实说,萧凛真正想查的,是这厂子里的耳朵。
回到保卫科,翻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广播站检修记录。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家有个收音机,那都是当祖宗供着的。
坏了?
那可是天大的事。
萧凛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许大茂。
不得不说,这孙子是真能折腾。
一个月内,报修了三次。
理由全是杂音太大。
而最后一次报修的日子,好巧不巧,就在银狐周琼花被抓的前一天晚上。
这就有点意思了。
要知道,许大茂这人,那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真要是收音机坏了,他能满院子嚷嚷得让全北京都知道。
可这次,他却静悄悄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凛合上记录本,转身去了厂后的废品站。
在这个连一颗螺丝钉都要回收的年代,废品站老吴那儿,就是个最大的情报集散中心。
几根烟递过去。
老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许家那台‘海鸥’啊?
老吴吐了个烟圈,眯着眼回忆,
收是收了,外壳都摔裂了。
不过里面的胆机零件,被小栓子那野孩子给掏走了。
说是给林师傅拿去修东西。
听到林师傅这三个字,萧凛的心跳漏了半拍。
林师傅是谁?
那是厂广播站的技术大拿。
但全厂人都知道,林师傅那是出了名的聋子耳朵。
三十年前就被炮弹震坏了听力,平时全靠看手势和仪表盘干活。
一个聋子。
要收音机的零件干什么?
这也太不讲逻辑了。
除非。
他要听的,根本不是人耳朵能听见的声音。
早上八点。
红星轧钢厂的万人大操场上,乌压压的全是人。
在这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晨操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高音喇叭里,激昂的《东方红》前奏骤然响起。
声浪震天。
萧凛就站在操场边缘的白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