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钥匙入手沉甸甸的,铜锈味里夹杂着一股子的霉味。
萧凛的大拇指指腹在“庚子”两个字的凹痕上摩挲了一下。
在红星轧钢厂的建筑图纸里,只有那排建厂初期也就是前清庚子年间留下的老库房,会被老工人们习惯性地编为“庚子区”。
后来那边因为地基下沉,早就废弃了,几年前改成了存放过期废档和报废设备的死仓库。
那个地方,平时连耗子都不愿意去打洞。
一个搞高炉生产的技术员,随身带着废弃档案室的钥匙?
除非,那里的“废纸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走,去旧档案楼。”
萧凛把钥匙揣进兜里,没看断了腿还在哀嚎的张工哪怕一眼。
现在的每一秒钟,都是那是拿命换来的。
档案楼在厂区的最西边,离高炉车间有段距离,周围是一片疯长的荒草。
还没走近,萧凛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顺着雨后的湿气,他听见了动静。
是沉重的木箱子在水泥地上拖拽时发出的沉闷拖曳声。
紧接着是压低了嗓门的呵斥声。
“都手脚麻利点!这都是为了厂里的安全生产,谁要是敢偷懒,明天的全厂通报批评上就有谁的名字!”
这官腔,这调门。
都不用看清脸,萧凛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刘海中那张又圆又大的大肥脸,还有那个标志性的大肚子。
这位四合院的二大爷,自从当上了所谓的“工人纠察组”代理组长,那是恨不得把这根鸡毛当成令箭插在脑门上。
萧凛打了个手势,示意沈秋楠跟在他身后。
两人借着夜色和荒草的掩护,像两只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档案楼的大门口。
只见门口停着两辆排子车。
刘海中正背着手,挺着肚子,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学徒工,把几口漆黑的大木箱往车上搬。
这家伙脸上挂着汗,但眼神里却是掩饰不住的亢奋。
似乎只要干完这一票,“代理”组长的帽子,就能变成正的。
“刘组长,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发扬风格呢?”
萧凛的声音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刘海中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待看清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看大门的”萧凛时,这老胖子的底气瞬间又窜上来了。
“萧……萧凛?你个看门的不在前面守着,跑这重地来干什么?”
刘海中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眼珠子骨碌乱转,随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是厂办下的紧急任务,清理废旧物资,消除火灾隐患。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小心我定你个妨碍公务的罪名!”
不得不说。
这刘海中当官迷当久了,扣帽子的本事确实是一流。
要是换个普通工人,被这么一吓唬,早就灰溜溜地走了。
但萧凛只是冷笑了一声。
“消除隐患?”
他几步走到那辆排子车前,一只脚踩在了轮轴上。
“我看你这是在制造隐患吧。”
“这箱子里装的要是废纸,至于把车轴都压弯了吗?”
红星轧钢厂的排子车都是硬木打造的,载重五百斤都不带晃的。
但这会儿,那实木的车轮都被压得发出了吱吱声。
刘海中脸色一变,肥脸上肥肉乱颤:“你懂什么!这些都是……都是受潮的废书,沾了水当然沉!赶紧让开!”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推萧凛。
“咔嚓。”
黑洞洞的枪口,毫无征兆地顶在了刘海中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让这个官迷所有的嚣张气焰都冻结了。
“打开。”
萧凛只说了两个字。
刘海中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是真怕这个愣头青。
这小子平时看着懒散,真要动起手来,那是真敢开枪的主儿。
“打……打开!快打开!”
几个学徒工早就吓傻了,哆哆嗦嗦地撬开了最上面的一口箱子。
箱盖掀开。
映入眼帘的确实是一堆发黄的旧报纸和烂账本。
刘海中刚想松口气,说两句场面话找回点面子。
“哗啦……”
萧凛根本没听他废话,直接上手把表面那一层掩人耳目的废纸给掀翻在地。
露出了下面压得整整齐齐、捆扎得像砖头一样的一摞摞单据。
特种军需物资调拨单。
每一张上面,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沈秋楠快步走上前,从随身的勘查箱里取出一个微型放大镜,又掏出一小瓶试剂,在那红色的印泥上滴了一滴。
“墨迹不对。”
这位女法医的声音比这夜风还冷。
“这是62年产的‘红盾’牌印泥,里面的朱砂含量是为了防伪特制的。”
沈秋楠指着单据上的日期,那上面赫然写着“1959年10月”。
“用三年后才生产出来的印泥,盖三年前的单据?”
“而且这种纸张……”
沈秋楠搓了搓纸角,“这是硫酸浆纸,虽然做了做旧处理,熏了黄,但纤维还没完全脆化。”
“这是一整套伪造的库充账目。”
沈秋楠抬起头,那双看向刘海中的眼睛里满是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