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碗灰白色的液体,指尖微微发颤。
成了。
昨夜灶火未熄,余温滚烫。
我没睡,把滤好的草木灰水倒进三只破陶碗,搁在灶膛边缘,用湿泥封住碗口,只留一道细缝散热。
小豆子蜷在柴堆边打盹,睫毛在火光里一颤一颤的。
王瘸子来过一趟,放下几块青灰石,石头还带着窑壁的余热,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没看我,只朝灶膛里啐了一口浓痰,痰一落地就裂开,滋出几缕白气。
他在验火候。
碱液浓缩成了。
水分蒸发了七分,留下的碱液能把皮肉烧穿。
第三日午时,日头毒辣。
陶窑里闷得像蒸笼,皂浆在罐中缓缓的鼓着泡,泛着灰黄的油光。
小豆子蹲在灶前,一手执蒲扇,一手捏着半截竹筷搅动,手腕稳得不像个八岁孩子。
他手背上那层粉皮已经厚实起来,指甲缝里还嵌着灰,但指节处透出健康的淡红色。
就在这时,窑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刺啦声,不止一根,听着有五六条,声音贴着砖缝爬了进来。
我眼皮都没抬。
李捕头的声音先撞进门:“奉赵三爷令!查封妖物作坊!”
窑口顿时炸开。
流民吓得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晾皂的竹匾,灰黄的皂块滚进了泥沟;一个老妪扑过来想护住她刚换来的半块皂,被一脚踹中膝弯,跪倒在灶灰里。
小豆子猛的抬头,手一抖,蒲扇掉进火堆,腾起一股黑烟。
六条汉子堵在门口,铁链缠臂,腰刀出鞘三寸,刀刃映着正午的日光,晃得人眼疼。
李捕头跨步进来,靴底碾碎一块未干的皂胚,溅起灰渣。
他脸上那道旧疤绷得发亮,嘴角咧开,露出焦黄的牙齿:“陈秀才,你熬得挺欢啊?赵爷说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灶上翻涌的皂浆,扫过我沾着灰的手指,扫过小豆子缩在灶后的半张脸,“再熬一锅,剁你一只手,喂狗。”
话音未落,左侧那人已经扑了过来,蒲扇大的手掌直抓陶罐的罐耳,想把罐子掀翻。
我动了。
我侧身半步,左手抄起灶边那只破碗,右手拇指顶开碗沿的湿泥封口,手腕一抖,整碗碱液泼了出去。
“嗤——!”
响起一阵皮肉被腐蚀的嘶鸣。
那汉子惨叫还没出口,左小臂已经腾起一股白烟,皮肤迅速红肿,冒起水泡,接着开始溃烂,黄水混着血丝往下淌。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同伴,嚎叫起来,手指抠进自己的胳膊,指甲缝里全是翻卷的皮肉。
满窑死寂。
连小豆子都忘了呼吸,嘴微张着,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我站在灶前,空碗举在胸前,碗底还挂着一线灰白的残液,在日光下泛着冷釉般的光。
“此乃火碱。”我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滚烫的地砖上,“沾肤即腐,入目则盲,入口穿肠。再近一步——”我手腕微抬,碗口斜倾,最后一滴碱液悬而未落,“泼你满面。”
李捕头脸上的横肉一抽,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想笑,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露出了牙龈。
他身后五人齐齐退了半步,铁链哗啦轻响。
可他没走。
他盯着我,眼神浑浊,却烧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狠劲。
他慢慢抬起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装神弄鬼……”他嗓子沙哑,“给我——”
话没说完。
窑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尘土扑进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