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火球从皂壳里猛然炸开,那是硝石与硫磺最原始的愤怒。
碎裂的陶片和火碱粉末随着冲击波四散,打在周围的木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股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填满了我的鼻腔,辛辣而灼热。
马厩里的战马受惊,发出阵阵嘶鸣,前蹄不安的刨着地面的冻土。
李世民站在烟尘边缘,衣角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眼中的精光在那一瞬爆发,随后又被生生按了下去。
他走上前,用靴尖踢了踢那堆被烧的焦黑、甚至还在冒烟的碎木,语气如常:“声大光亮,唬人倒是好用。若是在夜袭里扔进敌阵,确实能惊马乱心。但……威力还是小了点,破不了甲。”
我直起身子,平视着这位未来的大唐君主:“二郎,这只是皂。若我手里有足够的硫磺、红矾和硝石,我能做出猛火弹。百步之内,人马俱碎;一发入营,焚如烈狱。”
李世民逼近一步。
李世民比我高出半个头,那股常年积攒的杀伐之气压得我呼吸一紧。
“书生,你可知私造火器,在大隋律法里是诛九族的重罪?”
我没退缩,舌尖抵着上颚,让那股铁锈味儿在嘴里散开:“草民只知道,北面突厥人的马蹄快到汾水了,霍邑的宋老生手里还有五万精兵。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器。二郎若要治罪,这陶瓮里的东西,便当作草民的投名状。”
偏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突然,李世民放声大笑。
他笑的极其豪迈,右手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的几乎让我半边身子发麻。
“好一个非常之器!”李世民收了笑,眼神变得极度冷冽,“入我幕府,授你参军事之职,专管军械改良。不过……”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森:“所有配方,除了你,只能进我父子的耳朵。多一个人知道,你就自己领一根白绫。”
我心头一震,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理想结果。
出了晋阳宫西角门,天色已经擦黑。
柳如烟正靠在巷口的青砖墙边,手里提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
她的发髻被风吹的有些乱,见我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见我没缺胳膊短腿,才松了口气。
“李二郎收了你的东西?”她递过汤壶。
我接过,隔着陶壳感受着那股滚烫的热意,嗓子发干:“收了。参军事。”
柳如烟眸光微动,却没露出多少喜色,只是压低声音道:“赵三爷今晨被府衙传讯了。他手底下那几个在南坊收规费的流氓,全被拿了。李府插手的很快,但赵三爷这种人,在太原扎根十几年,这笔账他只会算在你头上。”
我喝了一口羊肉汤,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下去,激的我打了个寒战。
我握了握袖子里那块李世民给的特制铜牌,上面刻着个苍劲的“李”字。
“让他来。”我看着地上的残雪,声音平静的连自己都害怕,“下一次,我不泼火碱,我送他上天。”
当晚,我回到了那间破旧的陶窑。
小豆子和另外十二个从流民营里选出来的年轻汉子已经等在那了。
他们穿着破烂的夹袄,眼神里带着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我从灶坑里抽出一根炭枝,在干硬的泥地上狠狠的画出几个圈。
“从明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我看着他们,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响,“你们是工造队。白天练体、挖坑,晚上跟着我识字、背配方。记不住配方的,没饭吃;泄露秘密的,死。”
王瘸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从阴影里走出来,嗓音哑的像磨砂石:“先生,老头子我虽腿废了,但以前在军中管过炉子,认得几个懂铸铁的老卒。要打大家伙,离不开火炉子。”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郑重的行了一个秀才礼:“正需老丈掌炉。”
月光从破损的窑顶洒下来,照在地上那个由炭枝画成的火药配比图上。
远处,太原城的鼓楼传来了悠悠更声。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李世民亲赐的铜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
铜牌虽然压手,但我心里清楚,李世民只给了我这块牌子,却没拨一寸地、一两银子。
李世民在看,看我这非常之器,到底能折腾出多大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