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宫西角门的红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冷风打着旋儿撞在墙根,又顺着脖领子往里钻。
我两手死死箍着那口沉重的陶瓮,指尖被粗糙的陶壁磨得生疼。
瓮底垫了层厚干草,那是为了防震,可我的两条胳膊还是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打颤。
守门的甲士斜着眼打量我,手里横着的长戟泛着森森冷光。
“站住,哪个府上的?”
我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柳如烟给的那块丰裕仓木牌,递了过去。
甲士接过木牌,又看了看我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秀才袍子,眼神里的轻蔑少了几分。
那甲士跨步上来,手直接伸进陶瓮里翻找。
指尖划过皂块的脆响,惊得我太阳穴突突乱跳。
他掏出一块青色的肥皂,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嫌弃地扔回瓮里:“书生就是书生,进宫见二郎,还带着洗澡的东西。”
甲士把长戟往地上一磕,侧身让开半截门缝:“进去吧,偏院马厩。”
我深吸一口气,瓮里的硝磺味儿混合着草木灰的气息,这时候反倒让我心安。
穿过几道幽深的夹道,耳边传来了密集的“夺夺”声。
那是箭簇没入木材的闷响。
偏院并不大,角落堆着几捆干草,空气里飘着马粪和生铁的味道。
李世民没穿铠甲,只是一身褐色短打,窄袖紧扎,露出线条紧实的双臂。
他正挽着一张黑漆大弓,脊背如一张拉满的弩,随着一声轻响,羽箭划破冷风,准确的钉入前方三十步外的红心。
箭尾在剧烈颤动,像是一只挣扎的鸟。
“柳如烟说,太原城出了个能点铁成金,还能煮猪油退敌的秀才?”
李世民没回头,反手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支。
我放下陶瓮,掌心的压痕又紫又胀。
我躬下腰:“回二郎,不是铁,是火。也不是金,是命。”
他松开弓弦,这才转过身来。
这张脸比我想象中要年轻,肤色由于常年在外练兵而显得有些黝黑,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刚淬过火的刀尖。
李世民看着陶瓮,嘴角一挑:“拿来我看。”
我没有废话,先从瓮里取出一块加了石灰和火碱的浓缩皂,又在旁边的马槽里舀了半瓢浑水。
指尖用力,皂沫在冷水中迅速堆叠。
我当着他的面,将皂水泼在马厩旁一块油腻腻的抹布上,只是轻轻一搓,那积攒了不知多久的黑色油垢竟像遇见了开水的积雪,迅速的溶解、剥落,露出粗麻原有的蜡黄。
李世民盯着那团泡沫,眼睛眯了眯:“军中将士多生疥疮,衣服换洗不勤,多半是因为污垢难除。你这物事,能供多少?”
“只要材料足,一个月千块不在话下。”
李世民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但眼神里明显还有不满足:“那杀人的呢?”
我从陶瓮深处,取出了那块用蜡严密封死的特殊肥皂。
“请二郎退后十步。”
我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燧石和火镰。
手有些抖,但在石火迸发的瞬间,我的动作比实验室里任何一次操作都要稳。
引信是浸过硝水的麻绳,此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股灰蓝色的烟冒了出来。
我把它抛向院子中央的一堆废弃木料。
“嘭——!”
一声极沉闷、极有力道的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