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少林,千年古刹。
这里曾是大明北伐时的重要据点,战火洗礼后,香火一度断绝。直到天下初定,才在朝廷的默许下重新修缮,恢复了些许元气。
知客僧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在前方引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一行人带来的无形压迫。
为首的贵公子虽然只着一身寻常青色便服,但那份浸入骨髓的威仪,却比寺中供奉的怒目金刚还要摄人心魄。随行的亲卫更是个个目光如炬,腰间鼓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气息。
这些人,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
知客僧不敢多问,只当是哪家王侯来此祈福,将姿态放得极低。
一行人并未直接去往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而是绕过镌刻着历代高僧墨宝的碑林,踏上了一条通往后山塔林的幽静小径。
深秋的风,带着山林独有的寒意,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空气中,萧瑟与禅意交织。
敏敏帖木儿紧随在朱标身后,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探究。
她看着朱标的背影,这个男人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仿佛在用脚步丈量着这片土地。
他真的是来找一个和尚?
一个能被他称之为“对手”或者“棋子”的和尚?
敏敏帖木儿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她有一种预感,今日此行,或许会让她看到这个帝国储君更加深不可测的一面。
穿过塔林,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的藏经阁静静矗立在空地尽头,阁楼的飞檐上挂着铜铃,在山风中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清脆而又遥远。
阁楼前的空地上,一个身影正在扫地。
朱标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穿过浮动的尘埃与落叶,死死锁定了那个背影。
那是一个僧人,身材枯瘦如柴,宽大的灰色僧袍洗得已经泛白,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更显得他形销骨立。
他扫地的动作看似缓慢,甚至有些笨拙,但朱-标的瞳孔却微微收缩。
在常人眼中,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扫地僧,日复一日地做着枯燥的功课。
但在朱标这位曾经统帅千军万马的帝国储君眼中,这片空地,就是一方沙盘。
那僧人手中的扫帚,便是调动千军万马的令旗!
他每一次挥动,看似只是将地上的落叶归拢,实则暗合章法。扫帚划过地面,带起的尘土与落叶时而分散,时而聚拢,时而迂回,时而包抄。
聚散离合之间,竟隐隐透出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
他扫的不是落叶。
他扫的是阵法,是兵戈,是他胸中那未曾倾泻的百万雄兵!
“好扫法。”
朱标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越如钟鸣,瞬间穿透了风声与铃音,清晰地落在了场间每一个人的耳中。
身后的亲卫瞬间绷紧了身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投向那个扫地僧。
敏敏帖木儿也是心头一跳,看向朱标。
来了。
他终于要揭开谜底了。
朱标负手而立,目光依旧锁定着那个背影,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惜,扫得了一地落叶,却扫不尽这天下的尘埃。”
“佛门避世不出,说是六根清净,实则是胆小逃避。”
“若是连这滚滚红尘都不敢入,谈何普度众生?不过是懦夫行径罢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花。
每一个字都带着锋锐的棱角,毫不客气地刺向了佛门的根基。
引路的知客僧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万万没想到这位贵客会突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他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反驳,却被朱标身后亲卫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那扫地僧手中的扫帚,猛地一顿。
整个扫地的韵律,在这一刻被悍然打断。
所有的杀伐之气,所有的排兵布阵,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沟壑纵横,如同被秋风吹干的橘皮,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这张脸,本该配上一双慈悲为怀、古井无波的眼睛。
然而,他拥有的,却是一双极其罕见的三角眼!
眼眶深陷,眼角尖锐,瞳孔之中没有半点僧人的平和与悲悯,反而像是蛰伏了许久的猛兽,在这一刻被彻底惊醒。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