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不详的预感像一条冷腻的蛇,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吴川丢下铁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电驴,发动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鸣,直奔二奶奶家那歪斜的土坯房。
还没进屋,一股浓烈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死寂便扑面而来。
“二奶奶!”
吴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土炕上的老人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她那双枯干如老树皮的手,死死抠着炕沿,指甲缝里还带着护着吴川时沾上的泥土。
“川……川娃子……”二奶奶声音细若游丝,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吴川一个箭步冲上去,正要背起老人去镇医院,手腕却被那只冰凉、颤抖的手猛地攥住。
老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回光返照,她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的夹层里,抠出一个用红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铁盒子。
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二奶奶把盒子塞进吴川怀里,浑浊的眼里竟迸出一抹决绝的亮光。
“你爹……走前……托我守着的。”她喘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吴大柱那畜生……克扣的扶贫猪苗款、修路款……都在这儿。咱吴家的账,得算清楚。”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卷边的小账本,封面还带着灶台的油烟味。
吴川指尖颤抖地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2016年,扶贫猪苗40头,实发12头;2018年,村口排污渠款项5万,实支3千……每一笔后面,都盖着村民们红糊糊的指印。
这是吴大柱这些年骑在全村人头上作威作福的投名状,也是他吴川父亲当年被气出病的祸根。
“二奶奶,您歇着,这笔账,我一定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吴川握紧了账本,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一晚,他没睡。
次日天刚蒙蒙亮,镇纪委的大门还没开,吴川已经等在了传达室门口。
他的手机里,那份由系统整理、账本辅助的证据链条,清晰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对准了吴大柱的咽喉。
正好,县里的巡察组这两天就在镇里。
中午,吴家村炸开了锅。
原本威风凛凛的村主任吴大柱,是被两名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从酒桌上架下来的。
他走的时候,那身仿皮夹克上还沾着红烧肉的油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下午两点,吴大柱灰头土脸地被放了回来。
他还没进家门,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自家那两扇气派的大铁门上,贴满了白花花的传单。
那是吴川连夜复印的账本摘要,每一页都用加粗的黑体字标出了被克扣的金额。
“吴大柱,还我家的猪苗钱!”
“狗官,烂心肠的!”
落款整齐划一:全体被欺压农户。
吴大柱看着那些原本对他唯唯诺诺的村民,此时一个个正躲在篱笆后,用那种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盯着他。
他喉咙一甜,差点直接栽进旁边的粪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