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垂着头，湿漉漉的白发黏在脸颊两侧，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冷峻、霸气与不可一世，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挫败与苦涩。
那双总是闪烁着凌厉寒光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失落。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了，变得前所未有的“踏实”，或者说，颓丧。
“……我输了。”
沙哑干涩的声音，艰难地从卫庄的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认命。
这三个字，对于骄傲如他而言，重若千钧。
一直以来，他都自认是天下最顶尖的强者之一，能击败他的，唯有师哥盖聂，这甚至是他不断追逐、想要超越的目标和动力。
可今日，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他引以为傲的绝技“横贯八方”连对方的防御都破不开，疯狂攻击反而震伤了自己，最后更是被轻易反弹击飞，像拍苍蝇一样被一掌拍落湖中，险些淹死。武力上的全面碾压，将他所有的骄傲与自信，击得粉碎。
陆衍的目光落在气息萎靡的卫庄身上，并未因他的认输而有什么表情变化，反而开口说出了一番让卫庄浑身剧震，连盖聂都为之侧目的话。
“卫国最后一位皇子。”
陆衍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传入卫庄耳中如同惊雷。
“卫国覆灭后，心怀复国之念，隐姓埋名拜入鬼谷子门下。这份身世与隐忍，本应令人敬重。”
卫庄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陆衍。
这是他生平最大的秘密！连抚养他长大、传授他武功的师傅鬼谷子都未必清楚他的确切身世！这个少年，是如何得知的？！
陆衍继续道。
“可惜，你执着于胜负，沉迷于争强好胜、好勇斗狠，为了击败你的师哥，似乎已经忘了当初为何学剑，忘了鬼谷纵横之术，本当用于经天纬地，而非仅仅局限于个人私怨与武力比拼。”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卫庄内心深处某些被刻意遗忘或掩盖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只能颓然低下头，满脸都是惭愧与无地自容。
一旁的盖聂，虽然不喜欢陆衍这种高高在上、教训般的口吻，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师弟，心中叹息，沉声道。
“小庄，陆少侠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你……该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了。”
陆衍并未停下，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直指本心的锋利。
“你不仅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那个一直追随你、将一颗心系于你身的女子。你给过她什么？连一个明确的名分与承诺都吝于给予。你的骄傲与偏执，伤了多少人，你又可曾细数？”
“红莲”这个名字并未被直接点出，但卫庄瞬间就明白了陆衍所指是谁。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压制的愧疚与复杂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陆衍的话语，化作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他此刻最为脆弱的心窝。武力被彻底碾压后，精神上的骄傲与防线也被毫不留情地彻底击溃、铲平。
卫庄瘫坐在破败的船板上，湿透的白发黏在额前，往昔的冷傲与嚣张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击碎后的颓唐与恍惚。
他低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皮开肉绽、血迹斑斑的手掌，内心的惊涛骇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内疚与自责。
陆衍那番话，不仅击溃了他的武力，更将他一直回避的内心疮疤血淋淋地揭开。为了所谓的胜负与超越，他究竟迷失了多少，又辜负了多少？
盖聂看着师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他走上前，蹲下身，声音虽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小庄，过去种种，已难追悔。若你真心觉得有错，想要改变，那便莫要再重蹈覆辙。流沙……未必不能换一种方式存在。”
他顿了顿，看着卫庄低垂的头颅。
“你若愿意，不妨……以后带着流沙，跟我走。”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示好与包容，尽管他知道，以卫庄的性子，未必会立刻接受。
卫庄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看向盖聂。师兄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复杂，也有一种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属于“纵”的包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神挣扎，最终又缓缓垂下，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有些心结，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开；有些路，需要他自己想清楚该如何走。
陆衍没有打扰这对师兄弟之间短暂的交流。待盖聂说完，他才向前一步，目光越过萎靡的卫庄，落在了盖聂身上。
这一步踏出，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便自然而然地向盖聂笼罩而去。
那并非刻意散发的杀气或气势，而是一种源于实力层次与心境上的天然碾压感，仿佛山岳临渊，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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