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稀薄。
那光线像是被稀释过的颜料,惨白地涂抹在贝洛伯格的屋顶,却带不来一丝一毫的暖意。
众人刚走出歌德宾馆旋转门,脚步骤然一顿。
三月七原本还挂在嘴边的哈欠,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行政区的街道即便不算熙熙攘攘,也总该有些早起的行人和巡逻的卫兵。可现在,视野所及之处,空旷得令人心头发慌。
长街笔直,延伸向远方,却看不到一个移动的活物,连只流浪猫的影子都没有。
空气冰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凛冽质感,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份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威胁性。
昨夜苏牧的提醒,瞬间在丹恒和三月七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街道的尽头。
在那里,一片黑压压的阴影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那不是阴影。
是人。
是军队。
整整一个方队的银鬃铁卫,以最标准的战斗阵列,早已肃立等候。他们身着厚重的灰白色制式铠甲,头盔的面罩遮蔽了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片片冰冷的金属反光。他们手中的动能步枪构筑成一道钢铁的丛林,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精准无误地,对准了歌德宾馆的大门。
纪律,肃杀,沉默。
他们像是一台被启动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而站在这台机器最前方的,是布洛妮娅·兰德。
她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铁卫统领身份的戎装,身姿挺拔,但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倨傲与坚毅的脸庞上,此刻却写满了挣扎与矛盾。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文件,那力道大到指节泛白,盖着大守护者印章的火漆在稀薄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猩红。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语积蓄力量。
最终,她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苏牧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对视,而是越过他们,投向了虚无的远方。
“根据大守护者的命令……”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了整条街道,洪亮,清晰,却无法掩饰那底层一丝源自灵魂的颤抖。
“星穹列车的各位,涉嫌意图染指星核、破坏贝洛伯格的安全。”
“现在,我以银鬃铁卫统领的身份,宣布逮捕你们!”
“哈?逮捕?”
三月七第一个没忍住,她不是愤怒,而是被这荒谬的转折给气笑了。
“昨天还说我们是贵客,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了罪犯?这就是你们贝洛伯格大守护者的待客之道吗?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丹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击云”长枪握在了手中,枪身微微一沉,枪尖在清晨的冷光中折射出一点寒星。他的眼神穿过人群,笔直地落在布洛妮娅的身上,冰冷而锐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剑拔弩张。
空气中那股金属般的凛冽气息,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引线。数十名铁卫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搭在了扳机上。一场流血冲突,只在一念之间。
就在三月七还想上前理论,丹恒已经准备用行动回应这份“指控”时,一只手掌平静而有力地拦在了他们身前。
是苏牧。
他伸手拦住了情绪激动的三月七,冲她安抚性地摇了摇头,然后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回响。在这片剑拔弩张的死寂中,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镇定。
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整支严阵以待的军队,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甚至连一点紧张都看不到。
他看着布洛妮娅,看着她紧握文件而泛白的指节,看着她刻意躲闪的眼神,最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似于怜悯的平静。
“看来,你妈并没有告诉你真相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布洛妮娅用军令与职责构筑的坚硬外壳。
“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