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阴柔气,“宫里那位最近头疼病犯了,听不得外面的动静太大。京兆府那边那个姓苏的小捕快闹得有点凶,杂家原本以为是个愣头青,没想到是块滚刀肉。”
“那是你们的事。”驼背老头声音沙哑,往火盆里又扔了一册账本,“青蛇帮这几年供奉的银子,有一半进了你们北镇抚司的口袋。如今出了事,屁股得你们自己擦。”
火光跳动,苏彻看清了那账本封皮上残留的一个“毒”字。
那是永济药铺毒坊的真正总账。
“屁股当然要擦,不过……”锦衣卫突然冷笑一声,手中的绣春刀微微出鞘半寸,“死人才是最干净的。”
苏彻心头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这锦衣卫身上的杀气,不是冲着老头去的,而是冲着——自己!
咔嚓。
脚下年久失修的瓦片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谁?!”
那锦衣卫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手中绣春刀带起一道寒芒直劈屋脊。
苏彻反应极快,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道刀气,整个人借势翻入隔壁的暗巷。
“追!绝不能留活口!”
身后传来瓦片碎裂和衣袂破空的声响。
苏彻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狂奔。
这鬼市的地形他早已烂熟于心,几个急转弯后,暂时甩开了身后的尾巴。
就在他准备绕路折返去截那个驼背老头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崩”的一声闷响。
那是强弩机括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彻脚步骤停,贴着墙根慢慢探出头。
那个罪恶值高达780的驼背老头,此刻正仰面躺在泥水里,一支漆黑的弩箭贯穿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他还没死透,四肢还在抽搐,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虚空,满是不可置信。
杀人灭口。
而且是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灭口。
此时那追击苏彻的锦衣卫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脚步声在远处停住了。
苏彻趁着这个间隙,如鬼魅般掠至尸体旁。
老头的手死死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苏彻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尚带着体温的铜符。
借着微弱的月光,苏彻看清了铜符上的字。
不是锦衣卫的腰牌。
那上面刻着两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字——【东厂】。
苏彻瞳孔猛地收缩。
刚才和老头接头的是锦衣卫,杀老头的却是东厂的手段,而老头临死前手里攥着的也是东厂的牌子。
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两厂一卫在互相撕咬。
“不是锦衣卫在擦屁股……”苏彻将铜符揣进怀里,手心渗出一层冷汗,“是东厂在替青蛇帮收尾,顺便把脏水往锦衣卫身上泼?”
或者是,这本来就是东厂养的狗?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显然是刚才的动静引来了鬼市的看场打手,甚至可能有更棘手的人物。
苏彻看了一眼那具渐渐凉透的尸体,转身没入黑暗。
水太浑了。
这京城的夜,比他想象的还要黑。
回到住处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惨白。
风停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罩在京兆府的上空。
苏彻坐在床边,擦拭着并没有出鞘的“断罪”。
今晚虽然没能抓到活口,但这枚东厂的铜符,分量比任何口供都重。
只是,对方既然敢在鬼市公然动用强弩杀人,就说明他们已经失去了耐心。
恐怕,等不到天亮,这把火就要烧到京兆府的大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