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奉天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张沐川赤脚摩擦金砖的轻微“刺啦”声，和他那不成调的、刺耳的哼唱声在回荡。
文武百官，从公侯勋贵到低级僚属，全部石化。有人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忘了合拢；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脱手掉落；有人脸色煞白，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景象；有人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工部尚书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张沐川“你……你……你……”
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最初的惊愕和一瞬间的茫然，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取代，随即，荒谬感被滔天的怒火焚烧殆尽！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涨红，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那双盯着殿中那个赤脚滑行的“疯子”的眼睛里，仿佛有实质的火焰要喷涌而出！
“笃、笃、笃、笃笃笃……”
他敲击扶手的声音，从一开始缓慢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密集得如同战场上的催战鼓点！每一声敲击，都仿佛敲在殿内所有人心尖上，让人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个荒诞绝伦的场景刺激下，仿佛正在一根根地、清脆地崩断。君王的威严被践踏，朝堂的庄重被儿戏，甚至连他本人，都被一个微不足道的七品御史，用这种近乎侮辱的方式，当面唱着“糊涂”！
滔天的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已经冲破了临界点，炽热的岩浆在帝王胸中翻滚咆哮，即将以最暴烈的方式喷发出来！
终于，那密集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体前倾，一只手指向还在殿中忘情滑行哼唱的张沐川，因为极致的愤怒，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却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棱，带着刺骨的杀意，划破了殿中死寂的空气。
“张——沐——川！”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雷霆将落未落的压抑，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后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声音冻成了冰块。
工部尚书第一个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或者说，被张沐川那荒诞的举动和歌声彻底激怒了。
他老脸涨红，胡须贲张，伸手指着刚刚以一个滑稽的急停动作、恰好滑到他面前不远的张沐川，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咆哮。
“狂悖！无耻！亵渎朝堂！侮辱圣上！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啊——！！”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老人悲愤到极致的颤音。
张沐川停下，赤脚站在冰凉的金砖上，甚至还因为惯性微微晃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工部尚书，脸上那“阳光开朗”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显得更加无辜，甚至还带着点“你怎么不领情”的困惑。
“老大人何出此言呐？”
张沐川的声音清脆，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下官这不是在帮您，向陛下和诸位同僚，生动展示您那‘千秋功业’御道的优越性吗？”
他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脚下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
“您想啊，这普通金砖已然如此顺滑，若是换成昆仑白玉，那还了得？赶上雨雪天气，诸位同僚上朝，岂不是可以‘哧溜’一下，直接滑跪至丹墀之下？连弯腰行礼的功夫都省了，多便捷！多有效率！真正体现了陛下体恤臣工、节省礼节的仁德之心啊！”
他眨了眨眼，语气变得促狭起来。
“当然，就是年纪大些的、腿脚不便的同僚，可能得小心些。万一滑得太快，没收住，摔个……”
他做了个夸张的骨折手势。
“……那可就不美了。到时候，这医药汤药钱，是该工部出呢，还是该太医院出？或者，算因公负伤？”
“你……你……噗——！”
工部尚书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喉头一甜，竟是当场喷出了一小口血沫子，身体摇摇欲坠，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同僚慌忙扶住。
而龙椅之上，朱元璋胸中那团被强行压抑的怒火，终于被工部尚书喷出的那点血星子和张沐川这愈发肆无忌惮的调侃，彻底点燃、引爆！
“够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顶！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指着殿中那个依旧笑嘻嘻的白衣身影，目眦欲裂，声音因为暴怒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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