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做一个不那么操劳的太上皇,看着标儿带领大明走向他梦想中的盛世。
然而,命运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世间至痛,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他这个帝王头上。
所有的精心安排,所有的殷切期望,所有的父子温情,都在那一刻,随着朱标生命的消逝,化为了泡影。
身为帝王,他不能在臣子面前失态,不能在众人面前纵情哭喊。
他只能将那股几乎要将他胸腔撕裂的汹涌悲伤,死死地压进心底最深处,用帝王的威严和朝堂的纷扰来强行覆盖。
直到刚才,在极度疲惫和心神激荡之下,听到那一声“万岁有什么用”的自语,仿佛一个闸口被悄然打开。而更致命的一击,来自此刻——一个跟随朱标多年的老太监,小心翼翼地跪行上前,以头触地,带着哽咽,颤声禀报道。
“陛下……太子殿下……殿下弥留之际,曾……曾让皇孙转告陛下……说……说他身虽已去,然大明山河犹在……请……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莫要……莫要哀毁过甚……”
这句话,如同最后也是最锋利的一根针,彻底刺穿了朱元璋苦苦维持的所有克制与坚硬外壳。
“标……标儿……”
朱元璋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呜咽,那只悬空的手终于无力地落下,按在冰冷的棺木上。
紧接着,一直紧绷的脊梁仿佛瞬间垮塌,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额头抵着棺椁,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了眼眶,顺着他布满皱纹和憔悴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不再掩饰,也不再顾忌,像个最寻常的、失去爱子的老父亲一样,放声痛哭。
那哭声嘶哑、悲痛,充满了无助与绝望,在空旷寂静的奉安殿内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严,什么天下至尊,都失去了意义。权力能让千万人俯首,能让山河变色,却无法让死神却步,无法挽回至亲的生命。
这份身为父亲最深刻的无力感,比他在战场上遭遇的任何挫败,在朝堂上面临的任何困境,都要来得更痛彻心扉。
“皇爷爷!皇爷爷保重啊!”
一直密切关注着朱元璋的朱允炆,见老皇帝身形摇晃,似要瘫倒,立刻松开了搀扶母亲吕氏的手,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了祖父,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孙儿……孙儿已经失去了父王,不能再失去皇爷爷了!若皇爷爷龙体因此受损,那便是孙儿不孝!父王在天之灵,也定会不安的!”
周围的皇子皇女、妃嫔们反应也极其迅捷。
“快!父皇腰不好,加个软垫!”
一位年纪稍长的皇子急忙吩咐。
“参茶!快去端参茶来!”
另一位公主催促着宫女。
吕氏也慌忙拭泪,上前几步,带着浓重的鼻音关切道。
“父皇节哀,保重龙体要紧,太子殿下……殿下他若知父皇如此伤痛,定然……定然也走得不安心啊……”
朱元璋在孙儿的搀扶下,勉强站稳了些,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但泪水依旧止不住,只是哭声渐渐低沉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目光落在紧紧扶着自己的朱允炆脸上。
这孩子,因为连日守灵哀痛,原本清秀的脸庞消瘦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但此刻,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和孺慕之情。
“允炆……”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自己也要顾着身子……你父王……最是疼你……”
朱允炆用力摇头,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语气却异常坚定。
“皇爷爷,孙儿为父王守孝,乃是天经地义!只恨……只恨孙儿年幼无能,不能代父王受难,不能为皇爷爷分忧!”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让朱元璋心中又是一酸。
他想起了朱标病重那几个月,就是这个孙儿,日夜侍奉在父亲病榻前,喂药擦身,衣不解带,熬得人都瘦脱了形。朱标偶尔清醒时,也曾拉着他的手,虚弱地说“炆儿纯孝”……
看着眼前这个至情至性、对自己和父亲都充满孝心的孙儿,朱元璋那颗被丧子之痛和朝堂风波折磨得冰冷坚硬的心,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暖流,生出愈发强烈的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