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哭着哭着,忽然紧紧抓住朱允炆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儿子的肉里,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压低声音,用只有母子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炆儿……你记住……无论如何……你不能离开……这是‘大事’……关乎你的……你的将来……你明白吗?”
朱允炆身体微微一僵,他能感受到母亲话语里那份远超悲伤的急切与……某种隐秘的期盼。
他当然明白母亲指的是什么——储君之位。父亲去世,皇爷爷年事已高,这东宫之位,这未来的大宝,便是如今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下,最汹涌的暗流。
他心中自然也存着这份期望,甚至自信,在诸位皇孙之中,论嫡论长,论才学品性,除了自己,还有谁更合适?秦王、晋王那些叔父们?
还是其他年幼的弟弟?即便是那位战功赫赫、威名远播的四叔燕王……朱允炆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总觉得,那位四叔看自己的眼神,有时候过于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素服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挪到吕氏身边,趁无人注意,极快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吕氏原本哀戚的脸色,在听到小太监禀报“今日朝堂上,礼部右侍郎吕平因提请早立储君,触怒陛下,连同户部尚书赵乾、兵部左侍郎齐泰,以及一名御史,被打入诏狱,交由三司会审”时,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哭声都噎住了。
吕平……那是她娘家的远房堂兄,虽不算至亲,但平日里也有些走动。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站出来提“立储”,其中未必没有她吕家,或者说她吕氏暗中推动、试探的意味。
怎么会……陛下怎么会反应如此激烈?不是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吗?为何一提及立储,仍是如此不可触碰的禁区?甚至还牵连了户部、兵部的堂官?陛下……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真的……属意他人?秦王?晋王?还是……燕王?
吕氏的心一下子乱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儿子朱允炆,却见儿子脸上也露出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朱允炆自然也听到了小太监的禀报,他眉头紧锁,低声道。
“母亲,皇爷爷他……”
“别慌!”
吕氏强行镇定下来,更紧地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决绝。
“此事……未必是坏事。有人出头试探,总好过我们毫无头绪。陛下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事至关重要!炆儿,你记住,你是嫡长孙!名分大义在你!只要……只要不出大错,谁也夺不走!”
话虽如此,她心中的忧虑却丝毫未减。尤其是想到那位远在北平、手握重兵、军功卓著的四弟燕王,她的心就忍不住往下沉。若皇爷爷真属意燕王……那他们母子,又将如何自处?
正当母子二人心中波涛汹涌、表面强作镇定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而清晰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殿内所有人,包括吕氏和朱允炆,立刻止住了哭泣和低语,齐齐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跪伏下去。
“恭迎陛下。”
朱元璋独自一人,脚步沉重地走进奉安殿深处,越靠近那具巨大的棺椁,他的脚步就越慢,最终停在了灵柩之前。素白的幔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独。
他伸出那只因常年握笔持剑而显得粗糙、骨节分明的手,悬停在冰冷的棺椁上方,指尖微微颤抖,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人,又仿佛无法承受那触手可及的、代表着永别的冰凉。
朱标,他的长子,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寄予了无限期望的儿子。从幼年启蒙,到青年辅政,他为他挑选天下最好的老师,配备空前强大的东宫辅佐班底——那些后来名震朝野的文臣武将,很多都曾有过在东宫任职或辅佐太子的经历。
他让朱标早早地接触政务,处理奏章,甚至在他外出征战时监国理政,几乎是将他当作一个随时可以接手帝国的、日常理政的副手来精心培养和打磨。
他曾以为,再过几年,等标儿更加成熟老练,等自己将朝局梳理得更加稳固,他便可以慢慢放下肩头的重担,将这片他亲手打下的江山,稳妥地交到最信任、最满意的儿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