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无半点杂音，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许多人站得双腿发麻，膝盖僵硬，却也不敢稍动分毫。
女眷队列之首，太子继妃吕氏，身着最重的斩衰孝服，粗麻布料衬得她原本就因哀伤而惨白的脸色更无一丝血色。
她被两名强壮的宫女左右搀扶着，似乎不如此便无法站稳。
她双目红肿如桃，泪水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断续的、压抑到极致的啜泣，每一次抽噎都带动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将一位骤然丧夫、悲痛欲绝的未亡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无可指摘。
紧随其后的是皇孙朱允炆。
他同样一身重孝，身形在宽大的孝服下显得愈发单薄，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板，站得笔直。清秀的脸上满是沉痛，嘴唇紧抿，似乎在用尽全力忍耐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只有那双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吕氏的一只手臂，动作轻柔却坚定，将一个孝子应有的形象做到了极致。在他身后，朱允熥等年幼的皇孙们，虽然也穿着孝服，但或因年纪太小不解世事，或因气势不足，相形之下便显得黯然失色。
藩王队列中，秦王朱樉同样穿着素服，低垂着头，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眉宇间暗藏的焦躁与不耐，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搓动着。
晋王朱棡眉头紧锁，目光沉郁，似乎在深思什么，他的视线偶尔会掠过前方朱允炆母子的背影，但很快便移开，不愿多看。而燕王朱棣，则是所有藩王中看起来最为“平静”的一个。
他低垂着眼帘，脸上布满了毫不作伪的悲戚之色，双拳在身侧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对长兄早逝的巨大悲痛之中，无暇他顾。
“皇上——驾到——！”
司礼监太监带着浓重哭腔的尖细通传声，划破了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乘坐龙辇，朱元璋独自一人，步行从奉天殿后缓缓走了出来。
仅仅一夜之间，这位开国皇帝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依旧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但外面罩了一件粗糙的素白麻衣。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重，每一道都写满了深不见底的悲伤与透支心力的疲惫。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此刻竟显得灰白凌乱。
他的腰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重，仿佛肩上压着的不仅是万里江山，更有丧子之痛这座无形的大山。
他的目光，自出现起，就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广场中央——那里，由数十名精壮宫人稳稳抬着的，是一具覆盖着明黄色龙纹棺罩的巨大梓宫。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寄予了帝国未来全部期望的长子，懿文太子朱标。
朱元璋一步步走近梓宫，伸出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轻轻地抚上冰冷坚硬的棺木。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最终化作一声杜鹃啼血般的低唤。
“标儿……咱的标儿啊……”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刹那间，原本极力维持肃静的官员队伍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低的啜泣声。不少老臣回想起太子生前的仁厚，不禁悲从中来。
吕氏听到这声呼唤，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几乎彻底瘫倒，全靠两旁宫女死死架住。朱允炆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但他依旧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是更紧地搀扶住了母亲。
哀乐奏响，低沉呜咽的乐声在空旷的广场和宫墙间回荡，更添凄惶。
庞大的送葬仪仗开始启动。六十四名精选的力士，喊着低沉肃穆的号子，稳稳抬起巨大的梓宫。身着素白铠甲、面无表情的禁军侍卫手持仪仗，护卫两侧。队伍缓缓移动，沿着早已铺满素白纸钱的宽阔御道，向着承天门，向着城外钟山脚下的孝陵方向行去。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后宫嫔妃……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如同一道缓慢流动的白色河流。素白的幡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漫天飞舞的纸钱如同冬日提前降临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了满城，也落在了每个人的肩头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