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鹅一梦断凤阁，罗织千言锁山河。
锦衣窄袖横刀冷，剑器浑脱影婆娑。
终南积雪十年恨，照胆孤星万古磨。
莫问神都谁圣主，满城尽唱鬼门歌。
【垂拱元年·洛阳明堂】
空气凝固得如同结了冰。
武则天端坐在铺着金丝绣凤毯的宝座上，指尖捻着一张极薄的蝉翼纸，上面只有两个字：“青鹅”。
阶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宰相裴炎跪在正中，脊梁笔挺，那张耿直老干的脸上并无惧色，唯有某种近乎迂腐的决然。
“裴炎，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骆宾王的檄文骂得朕体无完肤。”武则天的声音沙哑而磁性，透着一股让人下跪的威压，“你让朕还政睿宗，说是乱自平。那这封送往扬州的‘青鹅’二字，又是何意？”
裴炎闭目不语。
“众卿不解？”武则天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宏大的明堂内激起回音，“‘青’者，十二月也；‘鹅’者，拆开即为‘我自与’。裴相是在告诉乱贼，十二月，他在城内‘自参与’接应！”
此言一出，百官如遭雷击。裴炎猛地睁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机关算尽的拆字暗号，竟被这女人一眼看穿。这哪是博弈？这分明是神明的读心术。
“裴相，你玩了一辈子文字，最终却死在文字里。”武则天挥了挥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决定一片落叶的去向，“拉下去，交司刑寺。”
司刑寺的深处，没有风，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长相甚至有些儒雅的中年人，正借着昏暗的油灯，在一卷黄麻纸上运笔如飞。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毒蛇的涎液。
那是《罗织经》的初稿。
他叫来俊臣。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逻辑。只要他想，一片落叶也可以是谋反的证物。
“来大人，裴相关进水牢了。”一名内卫低声禀告。
来俊臣没有抬头，笔尖在“阅人卷”下重重一点，阴恻恻地笑了：“中书令啊，那可是天下读书人的脊梁。本官最喜欢的，就是一节一节地敲断这些脊梁。”
他放下笔，起身走向水牢。那里，两朝帝师裴炎正被捆在刑架旁，来俊臣走到裴炎面前，用冰冷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如噩梦：“裴大人，你自以为是的聪明。可惜你不知道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刀，是文字。而我是写文字的人。”
【都亭驿·剑起残雪】
斩首那天，洛阳大雪。
裴炎被押上刑场，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帝国。他确实谋反了，但他认为那是为了李唐江山。他输了，输给了武则天那近乎妖孽的政治直觉，也输给了来俊臣那本杀人不见血的《罗织经》。
“斩！”
就在那一瞬，漫天飞雪中亮起了一道不属于人间的剑光。
刑场之上，唯余裴炎的头颅，死不瞑目地对着皇宫的方向。
在裴府，内卫们身着深绯色圆领窄袖袍，腰间金铜鱼符在火光下闪着幽幽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