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微光破冷寒,幽冥暗道话艰难。
本是天涯孤飞客,却向深渊共此餐。
真假虚实凭谁定,恩仇是非共君看。
莫道此时无归处,神都风雨入笔端。
地道内的空气沉闷而潮湿,混合着腐土与陈年霉味。裴长歌划燃了最后一根火褶子,橘红色的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挣扎,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如鬼魅。
裴长歌靠在石壁上,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临战的紧绷。他右手虚握着那柄青布已碎的长剑,剑身虽然入鞘,但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依然让周围的寒气重了几分。
“神都洛阳,果真是个步步惊心的泥潭。这女子出现得太巧,对地道的熟悉程度更是不合常理。师父公孙大娘当年隐居终南,曾指着山下的云海对我说:‘长歌,入了那红尘,除了你手中的剑,连你的影子都不要全信。’不管她表现得多么柔弱,只要她露出半分内卫的破绽,我决不能手软。”
他平复着体内略显紊乱的真气,目光如隼,死死锁住眼前的少女。
少女此时正吃力地扶着石壁站起。她那一身浅绯色的襦裙早已被雨水和污泥玷污,原本如云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然而,即便是在这种境地,她整理衣角的动作依然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
她缓缓从那个湿透的竹篮里取出一卷焦黑的残纸,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后怕。
“他眼里的杀机没有散。他在怀疑我是万国俊放出来的诱饵。这个少年虽然只有十六岁,但那股子老辣的戒备心,显然是受过绝世高人的指点。既然他咬死不认身份,我也决不能暴露‘凤阁舍人’的底牌。在这洛阳城里,若想让一个人为你所用,最好的办法不是施舍,而是共享一个足以致命的秘密。”
“这位姑娘,”裴长歌打破了死寂,声音冷冽如冰,“你若再不开口解释,为何会对这废园的暗道如此熟悉,我会默认你是万国俊留下的断后死士。这柄剑不见血,是不会归鞘的。”
少女抬起头,迎着那冷森森的目光,嘴角竟勾起一抹凄清的苦笑:“公子高估我了。我要是内卫的人,刚才在酒肆,又何必以命相托?我之所以知道这里,是因为我……家祖上,曾是这园子的佃户。小时候为了躲避那些收租的恶霸,才在这地道里藏过身。”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却又符合她此时“落难丫鬟”身份的谎言。裴长歌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有立刻动手。
“昨晚明堂火起,我受主家之命,本是去北市给工坊送些避瘟的苏合香。”少女深吸一口气,开始抛出她的筹码,“乱局之中,我见一个穿着内卫甲胄的人,在皇城后方的枯井旁掩埋东西。那人走后,我冒死将这卷东西刨了出来。”
她轻轻展开那卷焦黑的名录,借着火褶子的微光,将其中一行字推到裴长歌眼前。
“名单?”裴长歌眉头微蹙。
“不只是名单,是昨夜在场官员的‘行踪册’。”婉儿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沈南璆。这个名字,公子想必不陌生吧?”
裴长歌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沈南璆。这个名字曾出现在师父酒后偶然提起的旧事里——那是负责检验他父亲尸身、并最终签下“谋反斩首”文书的军医。
“我不认得他。”裴长歌强压下内心的波澜,面无表情地回应。
“公子认不认得他不打紧,打紧的是,这卷宗上记着,起火前三刻,沈南璆带了一匣名为‘续命散’的药材进了明堂,可起火后,他却出现在了南市的沈家庭院,手中那只匣子,却不见了。”婉儿盯着裴长歌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诱惑,“沈家藏着秘密,那是能让万国俊发疯、也能让圣后寝食难安的东西。公子若真的只是路见不平,何必为了一个丫鬟,去招惹内卫府这尊大佛?”
裴长歌没有回答,但他握剑的手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权衡,这个少女究竟是在给他指路,还是在引他走向另一个更深的绝境。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