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那圈昏黄的光,勾出她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鬓边散下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她摆弄药材的动作生涩,却一丝不苟;看兔子那眼神复杂得很,不忍、决绝、还有深藏着的焦灼,全搅在一起。
他在宫里、朝堂、边关,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精明的、狠辣的、虚伪的、蠢笨的……可没见过这样的。明明背着血海深仇,心里揣着滔天的恨,却能死死忍着,一步一步算计;明明自己都如履薄冰,却拼了命想护住病榻上的老人;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敢跟他这种来路不明、浑身疑点的人做交易,甚至……吭哧吭哧地琢磨那些连他都觉得邪门诡异的蛊毒之道。
她像一根从废墟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藤,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子惊人的韧劲儿,和拼命往上爬的狠劲。而且,她能让人“听见”心声……这本事邪性,可眼下这境况,倒跟她奇异地合上了。
昨天她列出药材时,他就猜到她打什么主意。那方子粗陋,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要是让他手下那些精通毒理的人瞧见,准得嗤笑。可他还是让人备齐了送来。他想瞧瞧,她能走到哪一步。
眼下看来,她好像还真摸着点门道了?那药汁的气味……
忽然,萧景珩眼神一凛,目光如电般射向梅林另一头的黑暗深处。
几乎同时,蹲在地上的沈清辞也猛地抬起头,侧耳去听。
风里头,好像夹着一丝极轻、极诡异的……铃铛声。
不是寻常铃铛那种清脆的“叮铃”,而是闷闷的,像裹着厚布又硬要钻出来的响动,带着种说不出的韵律,颤巍巍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飘飘忽忽,像是从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朵边上。
这铃声……
沈清辞脸色“唰”地白了,猛地站起身,手里盛着兔子血的瓷碗差点脱手砸了!
是母蛊的“铃音”?有人在催动蛊虫?!冲着祖母去的?!
她再也顾不上地上的兔子和药材,提起灯笼就要往福寿堂方向冲!
可一道灰影比她更快!
哑巴像鬼魅似的闪到她身侧,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箍得死紧,硬生生拦住了她冲出去的势头。
沈清辞又惊又怒,回头瞪他,眼睛都红了:“放开!你没听见吗?那铃——”
哑巴却冲她摇了摇头,另一只手迅速指向福寿堂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耳朵,摆了摆手,然后指向铃声传来的另一个方位——那是府邸更西边,紧挨着最外围墙的地方,一片几乎没人住的客院。
他的意思明明白白:铃声不是从福寿堂那边来的,目标可能不是老夫人。而且,这铃声听着邪性,不像直接催蛊的动静?
沈清辞一愣,强迫自己定下神,竖起耳朵细听。果然,那诡异的铃声飘飘忽忽,不是一直响,而且……好像真不是从福寿堂方位传来的。
难道……是试探?或者,是在召唤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那飘忽的铃声骤然清晰了一瞬,方向明确地指向西边客院,然后,戛然而止。
夜风呼啸着卷过,梅林里重归死寂,好像刚才那诡异的铃声从来就没响过。
沈清辞和哑巴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甸甸的凝重和疑惑。
“过去看看。”沈清辞压着嗓子,语气斩钉截铁。不管是什么诡计,既然撞上了,就不能当没听见。
哑巴松开了她的手腕,沉默地点点头,率先朝着铃声消失的方向潜行过去。他动作快得惊人,却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无声,活像暗夜里的豹子。
沈清辞紧跟在后,心在腔子里撞得生疼,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被那铃声带来的不祥预感给攥的。
西边客院常年空着,荒草长得老高。他们刚靠近一处废院子的月亮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混着香料和……血腥气的味道。
哑巴身形一顿,把沈清辞往身后带了带,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到斑驳的墙边,朝里头望去。
沈清辞也从他身侧,小心探出目光。
院子里的情形,让她瞳孔骤然缩紧,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月光像被打碎的琉璃,稀稀落落洒进荒院。枯树的枝桠张牙舞爪地刺向夜空,把本就不完整的光斑割得更碎。坍塌的屋檐下,阴影浓得化不开,一团团、一簇簇趴在地上,随着夜风微微蠕动,活物似的。
就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躺着个人。
脸朝下,背朝天,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府里三等仆役的标配。他一动不动,姿势却别扭得很,左手向前伸着,五指抠进石板缝里,右手却蜷在身侧,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就这么直挺挺栽下去的。血从他身下慢慢渗出来,不是鲜红,是那种发暗发褐的红,混着尘土,在石板缝里蜿蜒爬行,像几条丑陋的蚯蚓。
空气里有股味儿。劣质香料烧剩下的焦糊气,混着甜腻得发腥的铁锈味——是血。两样掺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脑仁疼。
沈清辞死死咬住嘴唇。牙关咬得太紧,尝到一丝咸腥。她不是没见识过死人。前世冷宫里,饿得皮包骨头的、病得浑身溃烂的,还有被萧景睿一句话就拖出去杖毙的宫女太监,她见得多了。可那些死是慢的,是熬干的,是早有预兆的。不像眼前这个——突兀、干脆、带着股狠厉的劲道,生生砸进人眼里。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这死人旁边,还躺着个铃铛。
黄铜的,也就婴儿拳头那么大,孤零零躺在尘土里。铃身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月光照上去,泛着层幽冷冷的青光。就是这东西,刚才叮铃铃响得人心里发毛。
沈清辞胃里一阵翻搅。她捂住嘴,把涌到喉咙口的惊呼硬生生咽回去,咽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哑巴——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尸体旁边了。他蹲下去的姿势很怪,不是整个人沉下去,而是像猫科动物捕猎前那样,重心压得低低的,脚尖点地,随时能弹起来。他没碰那铃铛,只侧着头,目光像梳子似的,一寸寸刮过尸体周围的地面。然后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尸体的颈侧停了停,又滑到腕间。
片刻,他起身回来,影子般滑进沈清辞身边的暗处,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沈清辞看懂了:人刚死,脖子断了,干净利落。身上没别的伤,但衣裳有拉扯的痕迹,指甲缝里有泥。铃铛是空的,里头没铃舌,可内壁有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拼命摇过。
刚死。断颈。空铃。
几个词在沈清辞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死人,会不会就是摇铃的那个?或者,是来送铃铛的?然后被人灭了口?灭口的人拿走了真正的铃舌——那会不会就是母蛊?留下个空壳子,是警告,还是故布疑阵?
谁动的手?下蛊的同伙内讧?还是……有第三拨人掺和进来了?
萧景珩显然也想到这儿了。他抬起头,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整个荒院。这地方废了有些年头了,门窗东倒西歪,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此刻,那些黑洞里仿佛真有东西在窥视,黏腻的、阴冷的视线,贴在皮肤上。
不能待了。
萧景珩朝沈清辞打了个手势,指指来路。
沈清辞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可就在抬脚的刹那,眼角余光里,尸体另一侧——那丛枯得只剩几片破布似的叶子的芭蕉底下——有什么东西,极微弱地闪了一下。
她脚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