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立刻察觉,视线追过去,也看见了那点微光。他眼神一凛,按住沈清辞的肩膀,示意她别动,自己又折了回去。这回他动作更轻,像片叶子飘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破布垫着,从尘土里拈起个什么东西,迅速撤回。
凑到灯笼下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是枚铜扣。小指指甲盖大小,做工糙得很,边缘毛毛刺刺的,像是从什么廉价首饰上崩下来的。样式普通,可上头沾了点暗红色的污渍——是胭脂?还是干涸的血迹?
最扎眼的是,铜扣边缘刻着个记号。刻得浅,又磨花了,勉强能看出个轮廓:像是个歪歪扭扭的“柳”字,又像是个简笔画的花纹。
柳?
沈清辞心脏猛地一缩,像被只手攥住了。柳氏?这东西是柳氏的?还是有人故意扔在这儿栽赃?如果是柳氏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死掉的仆役,是柳氏的人?还是说……杀他的人,是柳氏派来的?
谜团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沉甸甸压在心头。
萧景珩没说话,用破布把铜扣仔细裹好,塞进怀里。然后他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他手劲很大,掌心有层薄茧,攥得她腕骨发疼。不容分说,他拉着她就往院外掠去。
一路疾走。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巡夜人的灯笼在远处晃,像鬼火。他们贴着墙根,钻进树影,避开所有光亮。直到西边梅林的冷香钻进鼻子,萧景珩才松开手。
沈清辞靠着一棵老梅树喘气。背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衣服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直到这会儿,后怕才密密麻麻爬上来,腿都有些发软。
“那个人……”她声音有点抖,“会不会就是下蛊的同伙?那铃铛……是不是用来催蛊的?他们为什么杀他?灭口?”
萧景珩沉默地看着她。月光从梅枝间漏下来,照得少女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恐惧底下烧着一团火,那是非要刨根问底的执拗。她没哭也没晕,反倒急着拼凑线索——这不像个深闺里养出来的小姐。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不是刚裹铜扣的那个,是早就备下的——递过来。
沈清辞一愣,接过打开。里头是几块松子糖,还有一小包干草药,凑近能闻到清冽的、带点苦味的香气。
“含着。”萧景珩用口型说,指指松子糖。又指指草药,“回去熏屋子。”
他这是在……安抚她?
沈清辞心里掠过一丝很浅的暖意,随即又被警惕压下去。不,他大概只是不想她这时候垮掉,误了正事。
她拣了颗糖含进嘴里。甜味化开,冲淡了些喉间的腥气。草药包好收进袖中。“多谢。”她低声道,目光又锐利起来,“那铜扣,你怎么看?”
萧景珩没回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他抬手指了指福寿堂方向,又指指她,比了个“小心”的手势。然后指指自己,又点点地面——意思是他会继续盯着这边,让她先回去,务必当心。
沈清辞懂。荒院出了人命,还牵扯到古怪的铃铛,府里很快就会戒严搜查。她得赶紧回去,把自己摘干净。
“明白。”她点头,“药材和兔子,我会处置妥当。”
萧景珩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隐进夜色里,没了踪影。
沈清辞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到清晖院。所幸夜深人静,没撞见什么人。她把那只试药的兔子塞进后院废弃的狗窝里——那地方早就清理过了,又堆了些杂草遮掩。药材和瓶瓶罐罐仔细洗过,分开放好。最后点燃萧景珩给的干草药,细细熏了一遍屋子,连衣裳头发都没放过。
等忙完这些,她才瘫坐在床边,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荒院的尸体,没舌的铃铛,带“柳”字的铜扣……还有那不知冲着谁来的诡异铃声。这一切像张黑网,越收越紧。柳氏到底在里头扮演什么角色?那死掉的仆役是谁?杀他的人又是谁?
祖母身体里的蛊,到底被催动没有?那铃声……真是母蛊的召唤吗?
她得知道祖母现在怎么样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沈清辞匆匆洗漱,就往福寿堂赶。刚到院门口,就觉出气氛不对。守门的婆子多了两个,都是生面孔,眼神跟钩子似的,扫过来扫过去。丫鬟们进出都低着头,脚步又轻又急,没人敢交头接耳。
“大小姐。”一个脸生的婆子拦上来,语气还算客气,可身子堵在门前,半步不让,“老夫人还没起呢。夫人吩咐了,老夫人要静养,今日谁也不见。”
“我只是想问问祖母昨夜睡得可好……”沈清辞蹙起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老夫人安好,有夫人亲自照看,大小姐放心回吧。”婆子话说得滴水不漏,手却抬了抬,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柳氏把福寿堂箍成铁桶了!是怕昨夜的事漏风,还是做贼心虚,怕人接触祖母发现什么?
沈清辞心往下沉。硬闯是不行的,她只得道:“那我晚些再来。”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那婆子的目光一直粘在背上,像针扎似的。
正门是走不通了。
一整天,府里都弥漫着股说不出的紧绷。偶尔有下人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什么“西边废院不干净”“夜里闹鬼”,又说管事带人去查了,可具体查出什么,没人敢明说。
柳氏以“老夫人需绝对清净”为由,连晨昏定省都免了。福寿堂被守得严严实实,沈清辞试了几次,次次都被客客气气挡回来。
到了下午,连清晖院的份例都送晚了。
沈清辞心里越发焦灼。祖母被隔绝,她既没法确认状况,也没法传递消息。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哑巴那边也再没动静。他查到了什么?那铜扣有没有线索?
就在她坐立难安时,青黛从外头回来,脸色发白,凑到她耳边,气声道:“小姐,奴婢听说了……西院死人的事,瞒不住了。死的那个,是浆洗房的王管事。平时挺老实的一个人,不知怎么就……”
浆洗房?王管事?
沈清辞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幅画面——前几日,秋菊在院门口,跟一个“浆洗上的婆子”说话,还收了包瓜子!
“那天给秋菊瓜子的婆子,是不是浆洗房的?”她立刻问。
青黛想了想,不太确定:“好像是……秋菊当时是这么提过一嘴。”
浆洗房的王管事死了,死前可能接触过清晖院的人(哪怕是间接的)。柳氏立刻换人、戒严……
这绝不是巧合!......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