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惊魂未定,抬起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雨幕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唯有他的脸清晰异常,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线。
“你……你怎么会……”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腰侧都扯着疼。
萧景珩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他目光落在她紧捂的腰侧,眉头锁得更紧,伸手虚按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抬眼看着她,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能动吗?
沈清辞吸着冷气,咬牙点了点头。疼得钻心,但骨头应该没断。
萧景珩不再犹豫,手臂穿过她膝弯,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清辞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湿透的衣料。那衣料又冷又硬,却异常结实。
萧景珩抱着她,身形展动,竟如一只灰色的大鸟般腾身而起,足尖在湿滑的墙面上几点,便轻盈地掠上了旁边的屋顶。雨水劈头盖脸地打来,他却将她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背脊和手臂挡住了大半风雨。他在连绵起伏的屋脊上疾行,脚步轻捷如猫,又快又稳,下方街巷的喧嚣和可能的追兵,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夜雨的凉意和一种刀锋般的冷硬。可偏偏异常沉稳,手臂箍得紧,却不会弄疼她。沈清辞靠在他胸口,隔着湿冷的衣物,能听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奇异地压下了她自己狂乱的心跳。鼻尖萦绕的气息复杂,有雨水的清冽,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特有的、极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清苦的药草气。方才那濒死的惊惧和腰侧火辣辣的疼痛,在这颠簸却安稳的疾行中,竟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麻木的钝痛和深深的疲惫。
他一直在暗处跟着?保护?还是……监视?
没等她细想,萧景珩已从一处更为隐蔽的、靠近花园荒僻角落的墙头落下,潜回了镇国公府内。他寻了处无人的游廊,将她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廊柱下,自己则闪身到廊柱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清辞脚一沾地,腰侧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却强撑着站稳。
萧景珩转回身,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唇上都没了血色,眼神沉了沉。他指了指她怀里藏药的位置,又朝福寿堂方向比划了一下,目光带着询问和催促——东西可拿到了?必须立刻送去。
沈清辞点头,低声道:“拿到了。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萧景珩摇摇头,示意不必。他又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指了指她的腰侧,做了个外敷的手势。然后,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有关切,有凝重,还有更多她一时看不分明的、沉甸甸的东西,欲言又止。
最终,他什么手势也没打,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沾了沾廊檐下积聚的雨水,在身旁朱红的廊柱上,飞快地划下两个字。水迹淋漓,笔画却清晰:
速离。
写完,他指尖顿了顿,似乎还想写什么,却终究没有。他收回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狼狈又倔强的模样刻进去。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他来时那般突兀,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廊外越来越密的雨帘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沈清辞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尚带他掌心一丝余温的瓷瓶,冰凉与微暖奇异地交织。她转过头,看着廊柱上那两个字。雨水顺着柱子蜿蜒流下,那水写的字迹很快被冲刷、模糊,只剩下几道淡淡的水痕,最终了无痕迹。
速离?
离开镇国公府?为什么?因为那老者转告的“府内将有变故”?还是因为萧景珩预见到了比柳氏更凶险的危机?抑或……与那把“不止能开一把锁”的黄铜钥匙有关?
雨越下越猛,砸在瓦上、地上、树叶上,哗哗作响,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水汽,将亭台楼阁都吞没其中。
她知道,风雨已至,短暂的喘息之机结束了。这潇潇春雨笼罩下的深宅大院,看似平静,内里却正有更猛烈的暗流在汹涌、汇聚,随时可能冲破表面,将她,将她在意的一切,彻底吞噬。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潮湿空气,挺直了疼痛的腰背,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望向福寿堂的方向。
不能停。还得走下去。
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哗啦啦砸在回廊的瓦片上,那声响闷得人心头发慌,倒真像沙场上催命的战鼓,一声声撞在耳膜上。沈清辞整个人斜倚着廊柱,后背贴上去一片湿冷的硬,腰侧那处伤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可手里攥着的那包药材和那只小瓷瓶,却烫得像刚起炉的炭,直烙进她掌心里去。
——速离。
哑巴留下的就这两个字,墨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晕开,可笔锋里的那股子决绝的寒意,却一丝不散,直直钉进她心窝。
走?现在?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雨水流进唇缝的咸涩。祖母还躺在福寿堂里,蛊毒未清,好不容易到手的缓解之药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柳氏那张温良恭俭的脸皮下头,不知还藏着多少没揭开的腌臜算计;还有外祖父……那本泛黄的册子里,字字句句都悬着钩子,勾着一桩陈年旧秘。这种时候,她怎么走?
可不走……哑巴那人,从不多说半个字。他能递来这警告,府里定然是要出大事了。回春堂那老大夫,不也话里话外地透着风吗?这“变故”究竟是什么路数?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已经油尽灯枯的祖母?又或者……是要把这整个镇国公府,都一口吞了?
冰凉的雨水顺着她黏在额角的发丝往下淌,滑过脸颊,钻进衣领,激得她轻轻一颤。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满是雨腥气、泥土味,还有廊外那几丛栀子被摧折后散出的残香,一股脑儿涌进胸腔,却压不住心头那块越坠越沉的石头。
只静了片刻。
再睁眼时,她眼底那点迷茫的水汽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破开迷雾后的冷澈清光。
现在不能走。至少,在亲眼看着祖母服下那“三叶鬼臼”,暂且吊住性命之前,她绝不能挪步。还有那把钥匙……“不止一把锁”,到底锁着的是什么?她得弄明白。
留下是必须的,可也不能像个傻子似的干等着挨打。
头一桩,是腰上这伤。她咬着牙,轻轻撩开湿透紧贴在身上的衣料。借着廊下那点将明未明的、惨淡的天光,她看见腰侧那一大块瘀伤,青紫里泛着骇人的黑红,肿得老高,碰一下都钻心地疼。她拧开哑巴给的瓷瓶,一股清冽的、带着苦意的药草气散了出来,里头是半透明的淡绿色膏体。她用指尖剜了一大块,哆嗦着抹上去。药膏初时凉得激灵,随即那股火辣辣的灼痛便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一种麻木的钝感。
她不敢耽搁,快手快脚地将湿透的外衫褪下,拧出一滩水,又胡乱套了回去。散了的头发用手指勉强拢了拢,挽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脸上、手上的泥污就着廊檐滴下的雨水抹了几把。收拾停当,乍一看,只是个被暴雨困住、略显狼狈的闺阁小姐,任谁也想不到片刻前,她刚在生死线上滚过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