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的工坊，沉睡着不知多少年。
莱恩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时，陈腐的空气裹挟着铁锈与旧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巨大的天窗积满尘埃，只漏下几缕吝啬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颗粒。散落的工具，废弃的铸模，还有一台几乎被铁锈吞没的老旧熔炉，便是这里全部的“遗产”。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里挪出来，是独眼的老铁匠巴顿。他仅剩的右眼浑浊，盯着莱恩，又看看他身后几名抬着破损蒸汽泵机零件的士兵，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嗬嗬声。
“殿下，”巴顿声音沙哑，“这地方，早就死了。”
“那就让它活过来。”莱恩走过满地狼藉，手指拂过冰冷锈蚀的砧台。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里堆着小山般的“破烂”——洛林公爵送来的废旧矿机部件、从港口拆回的废弃船材、甚至还有几门老掉牙的青铜炮。
都是金属。是绝望，也是养料。
“巴顿师傅，”莱恩转身，“生火。熔炉还能用吗？”
巴顿独眼眯了眯，走到那座锈蚀的熔炉旁，摸索着检查了几个阀门和管道。“引火室漏了，风箱皮带也烂了……但炉膛主体，还勉强是块铁疙瘩。”他顿了顿，“要修好，至少得半个月，还要新零件，要钱。”
“不需要修。”莱恩说。
他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走到那堆废旧金属前，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一截断裂的青铜炮管上。
吞吞·分解感知。
世界在他意识里变了模样。坚硬的金属不再是整体，而是化作了无数微小的颗粒，以特定的结构组合。锈蚀的部分是疏松的氧化层，完好的部分是铜锡合金的晶格。他“看”到了裂纹，看到了杂质，也看到了那些依旧强韧的金属本质。
这感觉无比奇妙，仿佛掌握了物质的密码。
他集中精神，不再是昨夜仓促的混合，而是更精细的操控。炮管表层的铜锈如灰尘般簌簌剥落，内部结构中的杂质被一点点“剔除”、“排出”，像淘金般分离。剩下的纯净铜锡合金，则在他的意念下开始软化、流动。
莱恩的额头渗出细汗。五岁的身体与大脑传来阵阵刺痛和眩晕，这是精神力快速消耗的警告。但他没有停。他引导着那团无形的、纯净的金属流体，缓缓“流”向破损的熔炉。
巴顿的独眼骤然睁大。
他看见那截炮管在自己眼前无声无息地“融化”、变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非气非液的流质，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爬向熔炉！流质精准地灌入炉体上的裂缝和破损处，迅速填充、延展、与原有的炉壁融合。
吞吞·融合再造。
这不是简单的修补。在莱恩的微观感知与控制下，新流入的金属与原炉壁在原子层面重新结合，消除缝隙，强化结构。他甚至有意识地在关键受力部位，调整了金属的晶格排列，使其更加致密坚韧。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莱恩逐渐粗重的呼吸，和金属表面偶尔发出的、轻微如叹息的滋滋声。
短短几分钟，那座原本锈迹斑斑、仿佛一碰就碎的熔炉，已然焕然一新。炉体光洁，接缝完美，甚至整体结构都似乎更合理、更坚固了。颜色呈现出一种新铜与老铁交融的独特暗红色光泽。
“风箱。”莱恩声音微哑，指向角落一堆破烂的皮革和木架。
巴顿如梦初醒，几乎是扑过去将东西拖过来。莱恩再次发动能力，破损的皮革被分解，完好的部分与新的金属构件融合，木架被强化，齿轮被修正……很快，一套崭新的、杠杆结构更省力的风箱系统组装完毕，严丝合缝地连接在熔炉上。
莱恩后退一步，小脸苍白，身体晃了晃。一直沉默跟随的老内侍长卡尔连忙上前一步，却被他抬手制止。
“生火。”他再次对巴顿说。
巴顿颤抖着手，拿起火把，点燃引火物，塞入炉膛。然后，他拉动风箱。
“呼——！”
强劲而均匀的气流灌入，炉膛内的火焰先是腾起，随即在充足氧气下迅速变成稳定、炽烈的白黄色！高温扑面而来，驱散了工坊的陈腐与阴冷。
熔炉，在废弃多年后，重新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火光跳跃，映照着莱恩汗湿的侧脸，也映照着巴顿那张被震撼与狂热彻底占据的老脸。几名士兵更是目瞪口呆，如同目睹神迹。
莱恩没有看他们。他走到那堆送来的蒸汽泵机零件前，拿起一个锈死的活塞连杆。
“现在，”他对着灼热的炉火，也像是对着自己灵魂中那枚加速转动的“齿轮”轻语，“让我们看看，能‘吃’掉多少破烂，吐出点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将零件，投进了熊熊燃烧的熔炉。
火焰猛地一窜，将他眼底映照得一片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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