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身份所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甚至……颇有几分君王审视天下的姿态与锋芒。”
“君王之姿?!”
孙传庭脸色骤变,失声低呼,心脏都漏跳了一拍!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心中那个不敢深思的念头再次浮现,难道这少年真的是……?
可即便如此,皇上怎能如此评价?这简直是……他不敢想下去,急忙压低了声音,带着十足的恳切与警告意味道。
“爷!慎言!您是大明天子,万乘之尊!岂可……岂可跟着那小子的话头胡闹?此子言行,已涉大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重新板起脸,恢复了平日那种冷峻威严,瞥了孙传庭一眼,淡淡道。
“朕……我自然明白。何须你提醒?”
孙传庭看着皇帝瞬间转换的神色,心中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忧虑沉重。皇帝方才对那少年“颇有君王之姿”的评价,虽然迅速掩饰过去,但绝非随口而出!
那少年不仅一眼看穿陛下伪装的“商人”身份的矛盾之处,更能借名字谐音,近乎戏谑却又精准地点破其中隐含的帝位暗示,这份洞察力和胆量,还有那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机敏。
绝非寻常少年能有!若任其发展,借“生意”之名行他图,以其展现出的能力与手中可能掌握的技术,恐将成为巨大的隐患!
然而,朱由检似乎并不以孙传庭的担忧为意。
他靠在车厢上,目光望着晃动的车帘,心思却已飘远。白景行今日的表现,虽然看似轻浮玩笑,甚至“大逆不道”。
但恰恰是这种不加掩饰的犀利和那种超越年龄的、对时局腐败根源的冷峻剖析,让他看到了某种不同于朝堂之上那些唯唯诺诺或空谈误国之辈的特质。
宁远城,这座矗立在辽西走廊咽喉处的雄关,在崇祯十四年秋日的寒风中,更显得肃杀而沉重。
城墙高大坚固,历经战火洗礼的砖石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城外,广袤的原野上,战旗猎猎,营帐如云,刀枪的寒光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十三万大军!这是大明帝国最后能够集结起来的、最具战斗力的野战精锐。步卒披甲执锐,列成一个个森严的方阵;骑兵控马肃立,盔缨在风中轻轻摇曳。
人数虽众,但整个军阵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沉寂。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没有同仇敌忾的振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肃静,以及隐约浮动的不安。
城墙高耸的敌楼上,一群人正凭栏远眺。居中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掩不住深深的疲惫与忧虑,正是以兵部尚书衔督师蓟辽的洪承畴。
他身边环绕的,是王朴、杨国柱、唐通、白广恩、曹变蛟、马科、王廷臣、吴三桂等八位手握重兵的总兵官。
这些人个个顶盔掼甲,气势彪悍,但此刻望向城外那黑压压的敌军方向,眼神却都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们是被崇祯皇帝一道又一道严旨催逼至此,目标是解锦州之围。
然而,多年对辽东用兵的屡战屡败,朝廷长期拖欠粮饷导致的军心浮动,早已让这些关宁将门实质上成为了拥兵自重、各有算盘的军阀。
皇帝的命令要听,但怎么听,出多少力,却是另一回事。谁都不愿将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嫡系精锐,投入到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血本无归的决战中去。
洪承畴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这八位总兵,沉声开口,声音在墙头的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诸位,锦州被围已逾半载,城中粮草将尽,祖大寿将军频频告急。圣上忧心如焚,严令我等速发兵解围。如今大军云集,正是与东虏决战之时。诸位将军,有何破敌良策?何时可以进兵?”
一片沉默。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动旌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王朴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杨国柱抚摸着腰间的刀柄,唐通目光游移,白广恩面无表情。
曹变蛟眉头紧锁,马科嘴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王廷臣轻叹一声,最年轻的吴三桂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这沉默,比任何反驳和争论都更让洪承畴心头冰凉。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敌势正盛,冒然进兵凶多吉少;朝廷欠饷,士卒怨望,强行驱策恐生变乱;保存实力,观望风色……种种私心杂念,在这关乎国运的决战前夕,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