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但却并未像寻常祖母那样张开双臂去抱他,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应道。
“嗯,闲哥儿来了。”
这份慈爱中,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和规矩。
范闲似乎也习惯了,并不闹着要抱,乖乖站在原地。
老夫人这才看向苏渝,对范闲道。
“闲哥儿,这位是奶奶为你新请的先生,颍州来的苏渝苏先生。以后你的功课,便由苏先生教导。快来见过先生。”
范闲闻言,顺着奶奶的目光转过身,面向苏渝。
他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一种刻意模仿出来的、属于孩童的“恭敬”表情,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像模像样地作了一个揖,声音清脆。
“学生范闲,见过苏先生。”
礼数周全,甚至有些超出四岁孩童的范畴。
然而,就在他低头作揖后,重新抬起小脑袋的刹那,那张原本满是稚气的小脸上,表情却骤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刻意装出的天真恭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混合着惊讶、困惑、探究的复杂情绪。
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在了苏渝的脸上。从苏渝清俊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双沉静的眼眸和周身那抹沉稳淡泊的气质。
这张脸……这种气质……
好熟悉。
范闲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起来。颍州?苏渝?这个名字,这个地方,他确定自己没去过,也没有任何相关记忆。
可是……为什么看着这个少年,会有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印象应该不算浅。
他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
这种熟悉感并非来自这一世四年的模糊记忆,更像是……更深处,某种被尘封的、属于“前世”的烙印?
等等!苏渝?
这个名字……电光石火之间,一些破碎的画面猛地闪过脑海——灼热的午后,简陋的农家小屋,一个看不清面容、带着紧张和小心翼翼的少年,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羊奶……
那双年轻的手,有些生疏却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将奶水喂进自己的嘴里……还有那句隐约的叹息,和那个模糊的、带着无奈笑意的侧脸轮廓……
是他!
那个十二年前,在偏远山村,给还是婴儿的自己喂过奶的农家少年!
范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奶奶给自己请的先生?颍州苏举人?他离开那个村子了?还考中了举人?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范闲死死压住了。
他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深邃的眼睛,继续打量着眼前这个名叫苏渝的少年先生,仿佛要透过他此刻平静的外表,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苏渝迎着范闲审视的目光,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个拥有成年人心智的“孩子”,恐怕已经认出他了。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初为人师的温和与淡然,对着范闲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范闲小公子,不必多礼。今后你我师生相处,望你能勤勉向学。”
范闲脑海中,那些遥远而模糊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泛起清晰的涟漪。灼热的阳光,简陋的农家院子,那个背着竹篓、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黑衣蒙眼人……
以及,那个看起来比自己现在大不了多少、却显得异常沉稳的少年,小心翼翼地端着粗瓷碗,温热带着腥气的羊奶,还有那双略显笨拙却异常耐心、避免自己呛到的手……
那似乎是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五竹那张万年不变的蒙眼脸之外,第一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外人”。也是他第一次被五竹之外的人“照顾”。
他记得那时自己作为婴儿身体的虚弱和穿越初期的混乱,五竹那差点把他呛死的喂奶方式,以及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接手后。
那种终于能顺畅呼吸、填饱肚子的感觉。虽然只是半碗羊奶,但在那种亡命奔逃、前途未卜的境地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和帮助,却显得格外珍贵。
他甚至能回忆起,奶水下肚后,身体泛起暖意,意识放松,沉入黑甜梦乡前,最后瞥见的,就是那少年松了口气的侧脸。原来,他叫苏渝。来自一个偏远到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的小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