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毕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司南伯之子,一个是偏远乡村的田舍郎,命运轨迹天差地别。谁能想到,四年之后,命运竟以如此奇妙的方式,让两人再次相遇。
那个喂他奶水的乡村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年举人,站在范府的正堂里,即将成为他的启蒙先生。
这奇妙的缘分让范闲心中感慨万千,既有他乡遇故知的微妙亲切,也有对苏渝能从那种境况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好奇与隐隐的敬意。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靠着自己读书科举,十五岁中举,这其中的艰辛和天赋,恐怕都非同一般。
他沉浸在回忆与感慨中,神情不自觉地流露出复杂之色,一时间竟忘了收敛,只是定定地看着苏渝。
这略显失态的注视,立刻引起了堂内其他人的注意。
上首的老夫人微微蹙了下眉头。
她虽疼爱这个孙子,但也极重规矩礼数。范闲如此直勾勾地盯着新来的先生看,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也是对先生的不尊重。
她轻咳一声,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闲哥儿,不得无礼。怎能如此盯着先生看?”
侍立在一旁的周管家,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更是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嫌弃。
他本就对这位身份尴尬的私生子小少爷没什么好感,觉得他虽年幼却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此刻见他在新先生面前这般失仪,心中更是鄙夷。
到底是没娘教、野惯了,上不得台面。
范闲被老夫人的呵斥惊醒,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迅速切换回那副孩童应有的、带着点被责备后的惶恐和乖巧模样。
他先是朝着老夫人方向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奶奶,我错了。”
然后立刻转向苏渝,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次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也愈发清脆诚恳。
“学生失礼了,请先生勿怪。”
他抬起小脸,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苏渝,里面充满了“纯真”的疑惑和赞叹,继续解释道。
“实在是……学生觉得先生好生亲切,而且先生品貌如此出众,气度更是学生从未见过的……不凡。学生一时好奇,就看呆了,绝非有意怠慢先生。”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婴儿时期就有记忆,还认出了对方,那恐怕会被人当成妖怪。只能用这种“小孩看新鲜、看漂亮”的随意夸赞来搪塞,虽然这些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已经显得过于伶俐和成熟。
这番话,既有认错,又有奉承,还巧妙地用“亲切”、“从未见过”等词掩盖了真实原因,听起来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什么大错,只会觉得这孩子虽然有些失礼,但反应快、嘴巴甜。
老夫人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个孙儿,聪慧得不像个孩子,说话行事常常让她感到意外,也不知道是像了谁,又是谁教的。
她挥了挥手。
“罢了,既知错,以后在先生面前要守规矩,用心向学,知道吗?”
“是,奶奶,学生记住了。”
范闲乖巧应道。
苏渝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表情,仿佛范闲的注视、老夫人的呵斥、周管家的鄙夷都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大波澜。直到范闲说完那番解释,他才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地开口。
“小公子言重了。初次见面,好奇亦是常情。”
他顿了顿,目光与范闲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短暂接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说起来,我瞧着范闲小公子,也觉得……颇为亲切。”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范闲心头微微一跳。亲切?是客套话,还是……他也记得什么?不可能,那时候自己只是个婴儿。
范闲将这个念头压下,只当是对方的客气回应,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笑容。
一旁的周管家却听得小眼睛又瞟了范闲一下,胖脸上不忿之色更浓。瞧瞧,这小崽子年纪不大,倒会讨巧卖乖!才见面几句话,就把新来的先生给“哄”住了!
还“亲切”?哼,等日后先生开始教他功课,就知道这小祖宗有多“亲切”、多“顽劣”了!周管家心里暗自盘算,等这苏先生被气得待不下去,自己再写信去京都禀报二夫人,二夫人知道这私生子把先生气跑了,肯定心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