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芝的朗诵结束后，擂台四周的掌声持续了整整半盏茶的时间。
评委席上，清虚子仍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仿佛还在回味诗句的余韵。柳三变已经铺开纸笔，当场挥毫，将“宁守清白如玉碎，不随浊浪共浮沉”两句誊录下来。杨尚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台下——她看见了公孙十三娘阴沉的脸色，也看见了陆小川平静的目光。
司仪连喊了三声“肃静”，才让现场的声浪稍稍平息。
“百花楼第六位选手，张小芝，得分九点六四分，暂列第一！”司仪高声宣布，“接下来，第八位参赛者，绮罗阁！”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对决来了。
公孙十三娘深吸一口气，对身后做了个手势。绮罗阁的姑娘们从准备区鱼贯而出，分两队走上擂台。
八个姑娘，统一穿着正红色绣金线的舞衣，头发梳成高髻，戴着金冠，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们在台上站成莲花阵型，为首的姑娘怀抱琵琶，其余七人或执鼓，或持笛，或握笙。
“绮罗阁献舞，《霓裳羽衣曲》。”公孙十三娘亲自报幕。
琴声起，舞影动。
八个姑娘的配合确实精妙。琵琶领奏，鼓声应和，笛笙相随，舞步分毫不差。她们的舞姿华丽而繁复，裙裾飞扬时，金色的绣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真如霓裳羽衣，仙气飘飘。
台下响起阵阵惊叹。这排场，这气势，确实配得上绮罗阁平康坊第一的名头。
陆小川在准备区看着，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公孙十三娘确实有本事。这八个姑娘的技艺无可挑剔，配合天衣无缝，显然是经过长期苦练的。如果不是百花楼走的是“真性情”路线，单比技艺，还真未必能赢。
一舞终了，掌声雷动。
评委们交换眼神，开始打分。
清虚子先开口：“技艺精湛，配合完美。九点五分。”
柳三变点头：“舞美乐佳，堪称典范。九点六分。”
杨尚宫沉默片刻，才道：“无可挑剔，但……少了些魂。九点三分。”
另外两位评委分别给了九点四分和九点五分。
平均分：九点四六分——比张小芝低零点一八分，但比百花楼其他姑娘都高。
公孙十三娘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至少，绮罗阁没输得太难看。
比赛继续。后面的几家青楼显然受到了百花楼和绮罗阁的冲击，表现平平。最终，初赛结束，进入下一轮的三家是：百花楼（平均分九点三二分），绮罗阁（平均分九点一五分），怡红院（平均分八点九八分）。
午时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未时，进行第二轮——决赛。
准备区里，百花楼的姑娘们围坐在一起，吃着孙妈妈派人送来的饭菜。虽然初赛大获全胜，但没有人放松。她们都知道，下午的决赛才是真正的考验。
“绮罗阁肯定会出绝招。”春妮小声说，“她们初赛的《霓裳羽衣曲》已经那么厉害了……”
“怕什么。”夏莲大口吃着饼，“咱们有咱们的路子。”
“对。”阿史那云眼睛发亮，“下午我跳新编的舞，保准让他们目瞪口呆。”
冬梅静静吃饭，忽然轻声说：“公孙十三娘刚才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
陆小川心中一凛。他也注意到了。公孙十三娘离开时，那眼神不是挫败，而是某种更深的算计。
“下午大家都小心些。”他叮嘱，“特别是上台前，检查好乐器道具，不要给人可乘之机。”
姑娘们点头。
饭还没吃完，麻烦就来了。
一个绮罗阁的丫鬟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几杯酸梅汤：“公孙老板说，天热，请几位姑娘解解暑。”
夏莲正要接，冬梅忽然伸手拦住：“谢谢公孙老板好意，不过我们带了水。”
丫鬟脸色微变：“这是冰镇的，比水解渴……”
“不用了。”冬梅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丫鬟悻悻离去。
“怎么了？”春妮不解。
“无事献殷勤。”冬梅低声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小川赞许地看了冬梅一眼。这姑娘的沉稳和细心，很多时候比他这个教习还周到。
未时初，决赛开始。
规则变了：三家青楼各出一个压轴节目，时长不限，但要“见真章”。评委不再打分，而是当场点评，最后综合评定，选出“花魁”。
抽签决定顺序。怡红院第一，绮罗阁第二，百花楼最后——这对百花楼有利，可以看前两家的表演再调整，但也可能因为审美疲劳而吃亏。
怡红院的节目是《长恨歌》选段。三个姑娘分饰杨贵妃、唐玄宗、高力士，演了一出“马嵬坡”的悲剧。演杨贵妃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演唐玄宗的姑娘悲恸欲绝，演高力士的姑娘左右为难。剧情完整，表演投入，看得台下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表演结束，评委点评。
清虚子：“情真意切，动人肺腑。”
柳三变：“剧情编排巧妙，演员入戏。”
杨尚宫：“有突破，但略嫌刻意。”
总体评价很高。
接下来是绮罗阁。
公孙十三娘亲自上台报幕：“绮罗阁献上，《洛神赋》。”
幕布拉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台上没有乐队，没有舞者，只有一池清水——是真的水，用木板围成的水池，水面飘着莲花灯。水池中央，一位姑娘身着白衣，赤足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她背对观众，长发披散，身姿窈窕。
琴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清越空灵。
水中的姑娘开始舞动。她的舞姿极慢，极柔，像水草随波摇曳。白衣浸湿后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却又因为水的阻隔，若隐若现，朦朦胧胧。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大胆而唯美的表演震撼了。
舞到高潮处，姑娘缓缓转身，露出面容——正是绮罗阁的头牌，苏宛儿。她脸上带着圣洁而哀伤的表情，眼神空灵，像真的洛水之神。
一舞终了，苏宛儿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涟漪。
良久，掌声才如雷响起。
评委席上，连最挑剔的清虚子都站了起来：“此舞……已近道。”
柳三变激动得声音发颤：“曹子建复生，当如是观！”
杨尚宫神色复杂，最终轻叹：“绮罗阁，确实有能人。”
绮罗阁的表演，把比赛推向了新的高度。所有人都知道，百花楼要赢，必须拿出比这更震撼的东西。
压力，全在百花楼这边。
准备区里，姑娘们都沉默了。就连最自信的阿史那云，看着台上的水池，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