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长安城处处张灯结彩，年味已浓。
绮罗阁前，车马盈门，宾客如织。公孙十三娘这次下了血本——门前两排琉璃灯笼，照得街面亮如白昼；门内铺着波斯地毯，一直延伸到正厅；厅中四角烧着银丝炭盆，暖意融融，却无一丝烟火气。受邀的客人非富即贵，有官员，有商人，有文人名士，个个锦衣华服，言笑晏晏。
陆小川带着冬梅抵达时，正厅已坐满了人。他今天穿了身青灰色圆领袍，料子是普通的杭绸，但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挺拔。冬梅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在满堂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雅。
公孙十三娘亲自迎上来，笑容满面：“陆教习，冬梅姑娘，有失远迎，快请入座。”
她将两人引到靠前的位置，与几位面生的客人同席。陆小川扫了一眼，席上三位客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气质儒雅，言谈间引经据典，像是官场上的人物。
“这位是礼部王主事，这位是大理寺赵评事，这位是国子监孙博士。”公孙十三娘一一介绍，“三位大人对陆教习的风范仰慕已久，今日特来相见。”
陆小川心中了然——公孙十三娘请他来，果然不只是为了“雅集”。这是要当着官面上的人，试探他的底细。
“草民陆小川，见过三位大人。”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王主事捋须笑道：“陆教习不必多礼。听闻百花楼近来别开生面，以艺立身，以德服人，在平康坊独树一帜。老夫虽身在礼部，却也佩服这等风骨。”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机锋。礼部主管教化，最重礼法。青楼女子“以艺立身”尚可理解，“以德服人”就有些僭越了。
陆小川神色不变：“大人谬赞。百花楼只是给姑娘们多一条路走，不敢谈什么风骨。”
赵评事接话道：“路是好路，只是……平康坊这潭水，深得很。陆教习年轻有为，可莫要一时意气，陷了进去。”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陆小川正要回应，厅中丝竹声起，雅集开始了。
先是绮罗阁的姑娘们献艺。八个姑娘合奏《春江花月夜》，技艺无可挑剔，但与宫宴时教坊司的演奏相比，少了灵魂，多了匠气。接着是苏宛儿独舞，正是改良版的胡旋舞，动作华丽繁复，引得满堂喝彩。
但陆小川看出来了——苏宛儿在模仿阿史那云，却只模仿了皮毛，没学到精髓。她的舞姿热烈，眼神却空洞；旋转如风，情感却苍白。就像一株精心修剪的盆景，美则美矣，没有生命力。
席间，三位官员低声议论：
“绮罗阁的姑娘，技艺是越发精湛了。”
“只是太过匠气，少了些灵动。”
“青楼女子，能到这地步已是不易……”
陆小川默默听着，心中冷笑。这些官员，一边享受着青楼女子的才艺，一边又鄙夷她们的身份。既要她们美，又要她们贱；既要她们有才，又不许她们有魂。
这就是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你可以美，可以有才，但你必须知道自己低人一等，必须永远保持卑微。
这时，公孙十三娘起身，走到厅中：“今日雅集，承蒙各位赏光。绮罗阁备了些薄酒，请各位开怀畅饮。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小川：“百花楼陆教习在此，听闻百花楼的姑娘各有绝艺，不知今日可否让诸位一饱眼福？”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陆小川身上。
冬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小心。陆小川心中雪亮——公孙十三娘这是要逼他当场表演，若他拒绝，就是不给在座各位面子；若他答应，就是把百花楼的姑娘当戏子般展示，违背了他一直坚持的“尊严”。
“公孙老板见谅，”陆小川缓缓起身，“今日冬梅姑娘随我来，只为观摩学习，并未准备献艺。且百花楼的规矩，姑娘献艺需得自愿，在下不便强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冬梅的尊严，又点明了百花楼的规矩。
公孙十三娘笑容不变：“那倒是可惜了。不过陆教习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不如……与在座诸位切磋一下学问？听闻陆教习博学多才，对音律、诗词、礼仪皆有独到见解。”
她转向席间一位白发老者：“这位是太常寺的刘太祝，精于礼乐。陆教习可愿请教一二？”
刘太祝缓缓起身，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老夫听闻，陆教习在教坊司授课时，曾言‘乐者比听者高贵’。此言可是出自陆教习之口？”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停了。
陆小川心头一紧。这句话确实是他说的，在教坊司训练乐伎时，为给她们建立自信。但这话若传出去，就是大不敬——乐籍女子比贵人高贵？这是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