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祝，”陆小川深吸一口气，“草民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语境不同。当时是为了激励乐伎们，让她们在演奏时不必过于卑微，要相信自己的技艺价值。并非字面意义上的‘高贵’。”
“哦？”刘太祝捋须，“那依陆教习之见，乐籍女子，与在座诸位贵人，孰尊孰卑？”
这话问得刁钻。无论怎么答，都是陷阱。
陆小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刘太祝，草民想问您一个问题——若有一日，您在街上听见琴声动人，循声而去，见一乐伎正在弹奏。您被琴声打动，驻足聆听，那一刻，是她尊，还是您尊？”
刘太祝一愣。
“在那一刻，”陆小川继续说，“您不是太常寺的太祝，她也不是乐籍的乐伎。您只是一个听者，她只是一个奏者。音乐在她指间流淌，感动在您心中生发。这种感动，不分尊卑，不分贵贱，是人对美的共鸣。”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草民说‘乐者比听者高贵’，不是指身份，是指那一刻——乐者创造美，听者感受美。创造者自然比感受者更接近美的本源。这有何不对？”
满堂寂静。
刘太祝盯着陆小川，良久，忽然大笑：“好一个‘创造者比感受者更接近美的本源’！陆教习，你这话虽有些离经叛道，却也不无道理！”
他转向众人：“诸公以为如何？”
席间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
陆小川心中稍定。他知道，刘太祝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公孙十三娘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酒过三巡，她再次起身，拍了拍手：“今日雅集，还有一桩喜事——小女子新得了一件宝物，请诸公品鉴。”
两个丫鬟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白玉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观音低眉垂目，神态慈悲。
“此像乃前朝宫中之物，小女子机缘巧合得之。”公孙十三娘笑道，“今日雅集，想为此像寻个有缘人。在座诸位，若有谁能说出此像的妙处，小女子愿将此像相赠。”
众人纷纷上前观看，啧啧称奇。有说玉质好的，有说雕工精的，有说开脸妙的，但都说不到点子上。
公孙十三娘的目光，最后落在陆小川身上：“陆教习见多识广，可有何高见？”
陆小川知道，这又是一个陷阱。但他还是起身，走到观音像前，仔细观看。
这尊观音像确实不凡。但更不凡的是——陆小川前世在博物馆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像。那是唐代玉雕大师杨惠之的作品，特点是“以刀代笔”，在玉石上刻出绘画般的线条感。
“此像……”陆小川缓缓开口，“应是杨惠之的作品。”
满堂哗然。杨惠之是开元年间第一玉雕大师，作品存世极少，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公孙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陆教习好眼力。不知有何依据？”
“杨惠之雕玉，讲究‘以刀代笔，以玉为纸’。”陆小川指着观音衣纹，“诸位请看这衣纹的线条，不是普通的阴刻阳刻，是如同绘画般的笔触。再看这开脸——杨惠之的观音，眉目间总有三分悲悯，七分超脱。这尊像，正是如此。”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我没看错，此像背后应有杨惠之的落款——不是刻字，是用刀锋在玉石纹理中隐去的记号。”
公孙十三娘脸色微变。她示意丫鬟将像翻转，果然，在莲花座底部，有一处极细微的刀痕，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她盯着陆小川，“陆教习如何得知？”
陆小川心中暗叫不好。他说得太多了。杨惠之的落款方式，是后世学者研究多年才发现的秘密，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草民……早年游历时，曾听一位老玉匠提起。”他只能搪塞。
公孙十三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笑道：“陆教习果然博学。此像……就赠与陆教习了。”
“不敢。”陆小川连忙推辞，“如此贵重之物，草民受之有愧。”
“宝物赠知音，理所应当。”公孙十三娘不容分说，示意丫鬟将锦盒捧到陆小川面前。
陆小川知道，这尊观音像是个烫手山芋——收了，就欠公孙十三娘一个人情；不收，就是不给面子。两难之间，他忽然心生一计。
“公孙老板厚爱，草民感激不尽。”他接过锦盒，“只是此像乃佛门圣物，草民一介俗人，不敢亵渎。不如……将像请入寺中供奉，为天下女子祈福，如何？”
公孙十三娘愣住了。她没想到陆小川会来这一手。
“陆教习的意思是……”
“草民愿将此像捐给慈恩寺，请高僧开光，永世供奉。”陆小川说得诚恳，“如此，既不负公孙老板美意，也不负此像佛缘。”
席间响起赞叹之声。连刘太祝都点头：“善哉！陆教习此举，功德无量。”
公孙十三娘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笑容：“陆教习……果然慈悲。”
危机暂时化解。但陆小川知道，公孙十三娘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酒宴将散时，一个小丫鬟悄悄走到陆小川身边，低声道：“陆教习，我家姑娘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哪位姑娘？”
“苏宛儿姑娘。”
陆小川心中一凛。苏宛儿是绮罗阁的头牌，也是公孙十三娘最得力的手下。这个时候找他，绝无好事。
但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心虚。
“带路。”
丫鬟引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推门进去，苏宛儿已在房中，桌上摆着酒菜。
“陆教习请坐。”苏宛儿笑容妩媚，“今日雅集，多有得罪，小女子特备薄酒，向教习赔罪。”
陆小川在桌边坐下，却没有动酒杯：“苏姑娘有话直说。”
苏宛儿也不绕弯子：“陆教习可知，公孙老板为何处处针对百花楼？”
“愿闻其详。”
“因为陆教习的路，动了所有人的奶酪。”苏宛儿缓缓道，“平康坊的规矩，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姑娘们卖身，老鸨抽成，客人享乐——各取所需，相安无事。可陆教习偏要改规矩，让姑娘们卖艺不卖身，让她们有尊严，有选择。”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陆教习，你可知道，你这一改，断了多少人的财路？绮罗阁每年靠姑娘们接客，能挣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若是都像百花楼那样卖艺，能挣多少？一千两？两千两？”
陆小川沉默。
“公孙老板不是容不下百花楼，是容不下你这个‘例外’。”苏宛儿看着他，“今日雅集，陆教习也看到了。那些官员，那些贵人，他们嘴上夸你有风骨，心里却巴不得你赶紧倒台。因为你让他们不自在——他们来青楼是为了找乐子，不是为了看女子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