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陆小川推开百花楼后院的小门。
门内,六个姑娘都在等他。
教习室的烛火亮着,将她们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拉得很长。春妮在绣花,但针线半天没动;秋月抱着琵琶,却未拨弦;夏莲揉着面,面团已经发过了头;阿史那云在压腿,动作僵硬;冬梅在煎药,药罐已沸,她却没有察觉;张小芝握着笔,纸上只有一团墨迹。
听见开门声,她们同时抬起头。
“陆教习!”春妮第一个站起来,眼圈发红,“您可回来了!孙妈妈说绮罗阁那边……”
“没事。”陆小川摘下斗篷,声音平静,“都坐下,我有话说。”
他在主位坐下,烛光映着他疲惫却坚定的脸。姑娘们围拢过来,烛火在她们眼中跳跃,像不安的心。
“宫里出事了。”陆小川开门见山,“李昭仪有孕,但陛下当时不在长安。她为了自保,会疯狂攻击所有潜在威胁。百花楼,我,你们——都是她的目标。”
死一般的寂静。
夏莲的手在抖:“那……那怎么办?”
“林夫人给了我钱,让我带你们连夜出城。”陆小川看着她们,“马车在南门外等着。现在收拾东西,天亮前可以离开长安。”
“您呢?”冬梅轻声问。
“我留下。”
“为什么?”阿史那云站起来,“一起走啊!”
“我不能走。”陆小川摇头,“我若走了,就是认输。认输的不只是我,是所有想改变命运的女子。她们会认为,这条路走不通,尊严敌不过权力,真实敌不过虚伪。”
他看着这些年轻女子:“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选择。留下来,可能会死;离开,至少能活。你们……自己选。”
教习室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良久,春妮先开口:“我……我不走。”
秋月轻声接道:“我也不走。”
夏莲用力点头:“对!不走!”
阿史那云笑了:“草原儿女,没有逃兵!”
冬梅平静地说:“我在,姐妹们病了伤了,有人治。”
张小芝最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陆教习,您说过,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现在,我们懂了。”
陆小川看着她们,喉头发紧。他知道这些姑娘不懂真正的危险——李昭仪一旦动手,不是关店查封那么简单,可能是罗织罪名,可能是牢狱之灾,可能是……死亡。
但他也懂,她们的心已经变了。从依附到自立,从怯懦到勇敢,从活着到存在。这种变化一旦发生,就回不去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不走。但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最坏的情况。”陆小川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现在,我说,你们记。”
他口述,冬梅执笔,写下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百花楼姑娘权益声明》,详细列出了姑娘们的权利:人身自由权、劳动报酬权、伤病保障权、学习发展权、婚姻自主权。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后面附有每个人的签名和手印。
“这份文书,一式六份,你们每人保管一份。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这是你们权利的凭证。”
第二份是《百花楼资产明细》,列出了百花楼现有的财产:房产、家具、乐器、书籍、姑娘们的私人物品。每一样都估价登记,后面注明“属全体姑娘共有”。
“这份明细,证明百花楼不是孙妈妈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将来就算楼不在了,这些财产也不能被任意侵占。”
第三份是《百花楼理念宣言》,只有短短几行字:“吾等身为女子,虽陷风尘,心向光明。吾等卖艺不卖身,以才立世,以德服人。吾等有尊严,有选择,有追求幸福之权利。此志不改,此心不灭。”
“这份宣言,是百花楼的魂。无论将来我们在哪里,做什么,记住这些话——我们是谁,我们要什么。”
文书写好,已是丑时。陆小川让姑娘们回房休息,自己却走出教习室,来到前厅。
孙妈妈还没睡,坐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发呆。烛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苍老。
“妈妈。”陆小川轻声唤道。
孙妈妈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陆先生,老身……对不住你。”
“何出此言?”
“若不是老身贪心,想靠你振兴百花楼,也不会惹出这么多祸事。”孙妈妈抹了抹眼角,“现在倒好,楼要倒了,姑娘们也要……”
“楼不会倒,姑娘们也不会有事。”陆小川在她对面坐下,“妈妈,您信我吗?”
孙妈妈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良久,点头:“信。”
“那您就听我一次。”陆小川说,“明天一早,您去衙门,把百花楼的房契过户给姑娘们——六个人,共同持有。然后您离开长安,去洛阳,我在那边有个朋友,会照应您。”
“这怎么行!”孙妈妈急道,“老身走了,你们怎么办?”
“您走了,我们才安全。”陆小川解释,“李昭仪要对付的是我,是百花楼的新规矩。您若在,她们会把账算在您头上。您走了,她们就少了个人质,少了条罪名。”
他顿了顿:“而且,您去了洛阳,可以帮我们铺后路。万一……万一长安待不下去了,我们也有个去处。”
孙妈妈沉默了。她明白陆小川的意思——她是个累赘。她走了,陆小川和姑娘们反而更安全。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哽咽,“老身听你的。只是……陆先生,你要保重。这些姑娘,就拜托你了。”
“我会的。”
离开前厅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陆小川没有回房,而是走到后院的天井里,看着那几株在寒夜中绽放的梅花。
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句话,他从前世背到今生,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不是所有的苦寒都能换来芬芳,有些花,熬不过冬天就凋零了。
但他必须让这些花,熬过去。
腊月二十九,清晨。
孙妈妈依言去了衙门,办理过户手续。由于是青楼房产,手续繁琐,但陆小川提前托林晚打点过,还算顺利。午时,孙妈妈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洛阳的马车。
临行前,她把一串钥匙交给陆小川:“这是百花楼所有的钥匙。陆先生,楼……就交给你了。”
陆小川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马车远去时,春妮哭了。孙妈妈虽然严厉,虽然贪财,但这些年,终究给了她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别哭。”陆小川拍拍她的肩,“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这一天,百花楼照常开门。姑娘们像往常一样见客,训练,学习。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午后,林晚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李昭仪今早见了陛下。”她压低声音,“哭诉有人陷害她,说她腹中胎儿是野种。陛下震怒,下令彻查。而李昭仪提供的‘嫌疑人’名单里……有太子的名字。”
陆小川心中一沉。宫斗升级到储君之争,这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太子那边……”
“殿下今早被召入宫,现在还没出来。”林晚神色凝重,“不过你放心,殿下早有准备。他在宫中经营多年,不是李昭仪能轻易撼动的。只是……”
她顿了顿:“殿下现在自顾不暇,恐怕暂时顾不上你了。”
陆小川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晚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教坊司杨尚宫给你的。”
陆小川接过。是一份“教坊司特聘教习”的正式聘书,盖着太常寺的大印。聘期三年,月俸十两,可以随时入宫授课。
“杨尚宫说,有了这份聘书,你就是正式的宫廷教习。李昭仪要动你,就得先动教坊司,动太常寺。”林晚看着他,“这是杨尚宫能给你的,最大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