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小夜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来。她成功了!虽然是以请教问题的名义,虽然只有十五分钟,但这是第一次,他们有了正式的、非“偶遇”的交集!
下午四点,她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坐在他指定的区域,紧张得手心冒汗。四点整,早田准时出现,手里拿着几份论文复印件。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小夜经历过最紧张、最烧脑,也最奇特的时光。早田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用她能勉强跟上的方式解释了回归分析的基本原理,甚至还画了几个简单的坐标图。
他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眼神专注在纸笔和她的困惑点上,仿佛在解一道设定好的习题。
时间一到,他立刻停下。“基本概念应该清楚了。更深层的应用需要数学基础。这些复印件你可以带走参考。”他起身,收拾东西。
“非、非常感谢!”小夜连忙站起来鞠躬,脸又红了。
早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离开。
小夜慢慢坐回座位,看着纸上那些陌生的公式和图表,又看看他留下的复印件,上面还有他清隽的字迹做的少量批注。
心里涌动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挫败于自己在这领域的无知,欣喜于这短暂而专注的交流,茫然于他们之间巨大的思维差异,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甜。
至少,他愿意“共享知识”。
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用了他能理解的方式(尽管笨拙)。
她开始更加努力。去翻阅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科学期刊摘要,试图理解“标准差”和“显著性水平”是什么意思;在他可能经过的地方,不再只是抱着古典文学,有时也会“碰巧”拿着一本《科学美国人》或《国家地理》,尽管她看得头晕眼花。
她也继续着自己的方式。在早田生日那天(她通过学生档案“偶然”得知),她将一张手绘的、极其精致的贺卡悄悄塞进他的鞋柜。卡片上是水墨风格的庭院枯山水,旁边用优雅的毛笔字写着汉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次,她没有用过于晦涩的和歌。
几天后,她在自己的鞋柜里,发现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打开,是早田的字迹:
“李商隐《无题》。彩凤,根据古生物学研究,可能指向某种已灭绝的大型华丽鸟类,其是否存在‘双飞翼’的求偶行为,缺乏化石证据支持。
‘灵犀’作为隐喻,指代难以量化的默契或感应,其神经生物学基础尚不明确,但关于镜像神经元的研究或许能提供部分参考方向。”
“另:绘图技巧精湛,透视准确率约97%。谢谢。”
小夜拿着这张便签,在空无一人的鞋柜区站了很久。晚风穿过走廊,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她忽然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起来。
不是哭泣。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奈、好笑、挫败,以及一丝奇异满足的笑。看,这就是早田。他认真地回应了她,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拆解了她的诗意,却又奇异地……保留了那份“谢谢”,甚至注意到了她画技的“准确率”。
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他只是……活在一个不同的坐标系里。
她将便签仔细地夹进自己最珍爱的《古今和歌集》里,那页正好是“恋歌”的部分。仿佛将一颗来自异星球的、冰冷又奇特的矿石,嵌进了自己柔软温暖的文学花园。
下一次在图书馆“偶遇”,她抱着那本《古今和歌集》,走到正在查阅资料的早田身边,声音依旧很轻,却比以往多了点稳定的勇气:“早田同学,‘灵犀’或许难以量化,但‘谢谢’和‘97%’的准确率,是可以被接收到的数据。”
早田从书页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