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卦摊前的第一课
赵婆婆让袁垣抄《论语》的那天,西市来了个相士。
摊子就支在墨香斋斜对面,槐树底下。一张破木案,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压着块龟甲,几枚铜钱,一卷翻毛了边的书。相士是个干瘦老头,裹着件分不清本色的旧袍,山羊胡子稀疏,眼睛半眯着,像总在打盹。他不吆喝,就坐着,偶尔抬头看看过往行人,目光浑浊,没什么精神。
袁垣抄到“学而时习之”,腕子酸了,搁下笔活动手指。从敞开的门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那摊子。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案前,相士捏着孩子的手看了会儿,又摸摸头骨,嘴里念念有词。妇人掏出两文钱,放在案上,抱着孩子走了,眉头皱着,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相士把铜钱拢进袖子里,又恢复那副瞌睡样。
袁垣继续抄。“不亦说乎”的“乎”字最后一勾,笔锋有点飘。他盯着那字看了会儿,忽然想,这相士看手相、摸骨,依据是什么?
2030年有遗传学,有皮纹学,有骨骼发育理论。但那些是科学,是数据,是概率。这相士摸两下,念叨几句,就敢断言吉凶祸福?
“看什么看?”赵婆婆的声音忽然响起。
袁垣回头。老妪还低着头抄她的东西,笔都没停,却知道他向外看。
“没看什么。”袁垣说。
“那是陈瞎子。”赵婆婆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西市摆摊十年了。看相不准,摸骨还行。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袁垣没接话。他知道赵婆婆在提醒他:别动心思,老实抄书。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这次陈瞎子也正看过来。隔了半条街,那双半眯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些,浑浊里透出一点光,像蒙尘的玻璃被擦了擦。只一瞬,又恢复了原样。
袁垣低下头,继续抄“有朋自远方来”。
心里那簇火苗却烧起来了——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他想知道,想知道这看似玄虚的把戏背后,到底有没有一套逻辑,哪怕是一套错误的、模糊的、但可被归纳的逻辑。
午饭后,赵婆婆要出门。“去送批抄本。”她把一摞用布包好的书册抱在怀里,“你看铺子。有人来问,就说申时后回来。”
袁垣点头。
赵婆婆走到门口,又回头。“柜上有本《麻衣相法》,旧主人落下的。无聊可以翻翻,别弄脏。”
她走了。铺子里静下来,只有外头的市声,隐约传来。
袁垣没动。他把“不亦乐乎”抄完,又抄了半页,才搁下笔,走到柜台后。那里果然有本书,蓝布封皮,边角磨损得厉害。他拿起来,很轻,纸页脆黄,墨色淡了,但字迹还算清晰。
翻开,第一页是总论:“人之面貌,如天地之形;骨法如山川,气色如四时……”
他盘腿在柜台后坐下,就着门外漏进来的天光,一页页看。
全是经验之谈。说额头饱满主聪明,下巴方圆主晚运,眉间距宽主心胸,耳垂厚实主福寿。有图,画着各种脸型、五官、骨相,旁边是批注,像某种粗糙的分类学。
袁垣看得很快。这些内容,在2030年会被归入“民间说法”或“伪科学”。但他注意到一些细节:书里反复提到“气色”,说“赤主惊扰,青主忧悲,黄主喜庆,白主丧服,黑主灾祸”。这让他想起中医的面色诊断,也想起现代医学里,某些疾病确实会在面部肤色上有所体现。
那么,“相面”是否可能,是古人通过长期观察,总结出的、关于健康状况与命运趋势的粗糙相关性统计?
他继续翻。看到“手相”篇,说“掌纹如川,生命线主寿,智慧线主智,感情线主情”。旁边有小字批注:“此说虚妄,然乡人笃信,姑妄言之。”
袁垣盯着那行小字。这个批注者,不信掌纹说,但承认“乡人笃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在唐代,相面算命这行,已经有了“行内知识”和“对外说法”的区别。有些东西,相士自己都不信,但为了糊口,得说。
他合上书,走到门口。
陈瞎子还在那儿。这会儿摊前没人,他正靠着槐树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袁垣走过去,在案前站定。
陈瞎子没睁眼。“问事一文,看相三文,摸骨五文。不准不要钱。”
“我想学。”袁垣说。
陈瞎子眼皮掀开一条缝,上下打量他。从打了补丁的衣衫,看到洗得发白的手,最后停在他脸上。“学这个?你多大?”
“十五。”
“认得字?”
“认得。”
陈瞎子坐直了些,但依旧懒洋洋的。“为什么想学?”
袁垣沉默了一下。真实原因不能说。他想了想,说:“想有口饭吃。”
这是实话。抄书一日五文,刚够不饿死。而相士,看一相就三文。
陈瞎子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饭不好吃啊。这行,三分本事,七分眼色。还得会说话,会看人下菜碟。你?”他又打量袁垣,“太实诚,不是这块料。”
“我可以学。”袁垣说。
陈瞎子不笑了。他盯着袁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又露出来,这次停留得久些。“你昨日,在街对面看我的摊子,看了十七次。今早到现在,又看了九次。每次看的时长,短则三息,长则十息。看的时候,手里笔没停,但抄错了两处——一处是‘不亦说乎’的‘乎’字勾飘了,一处是‘有朋’的‘有’字多了一横。”
袁垣后背一紧。
“你还看《麻衣相法》。”陈瞎子继续说,声音很平,“看了三十七页。翻页速度平均,但在‘气色’篇停留久了十二息,在‘手相’篇那行小批注上,停了二十一息。为什么?”
袁垣没说话。他看着陈瞎子,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在打盹的老头,其实什么都看见了。不仅看见,他还数了次数,记了时长,甚至注意到了他抄错的字。
这不是普通的相士。
“你……”袁垣喉咙发干,“你怎么知道?”
陈瞎子又靠回树上,眼睛眯起来。“这就是本事。你想学?”
“想。”
“那行。”陈瞎子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摆在案上,“先交束脩。三个月,三百文。学不会,不退。”
三百文。抄书两个月的工钱。
袁垣摸怀里。赵婆婆给的三个饼,他省着吃,还剩一个半。还有之前攒的几文钱,是前几日帮人代写家书得的,总共十一文。
“我现在没有。”他说。
“那就等有了再来。”陈瞎子又闭上眼。
袁垣站了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墨香斋门口,他停下,回头。陈瞎子又恢复了那副瞌睡样,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下午抄书,袁垣有些心不在焉。笔下的字还算工整,但心思已经飘了。他在想陈瞎子的话,想那些观察,想那三百文。
申时前,赵婆婆回来了。她把收来的钱——几十文铜钱——锁进柜台下的小木匣,钥匙贴身收着。袁垣把抄好的《论语》递过去,赵婆婆翻了翻,点点头,没说话。
晚饭依旧是粥和咸菜。今天多了一小碟腌豆,咸得发苦。袁垣慢慢吃着,脑子里在算账:抄书一日五文,一个月一百五十文。要攒够三百文,得不吃不喝两个月。但饭钱、纸墨钱,都得从这五文里出。实际上,他一个月能攒下五十文就不错了。
那就得六个月。
太久了。
“想什么呢?”赵婆婆忽然问。她喝粥没声音,但眼睛看着袁垣。
袁垣顿了顿。“陈瞎子……斜对面那个相士,您熟么?”
“不熟。”赵婆婆说,筷子夹了根咸菜,“但知道些。他不是益州人,十年前来的。有个女儿,早些年病死了。摆摊算命,糊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