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还在殿宇的梁柱间回荡。他魁梧的身躯立于龙椅之前,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丹陛之下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
那不是一个皇帝的威仪。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男儿,在发现自己用命换来的江山、用血喂养的子民,正被一群硕鼠蛀空根基时,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
殿内,无人敢喘息。
金砖铺就的地面冰冷刺骨,寒气顺着官员们的膝盖,一路钻进心肺。
“噗通!”
一声沉闷的肉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户部尚书张文善,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一品大员,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他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一跪,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陛下!臣冤枉啊!”
户部左侍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喊,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秦王殿下一夜之间查清二十年旧账,此乃旷古未闻之奇谈!定是有人伪造账目,构陷忠良!请陛下明察!”
“是啊陛下!户部账目浩如烟海,盘根错节,别说一夜,就是一年也未必能理清头绪!其中必有奸人作祟,欲动摇我大明国本啊!”
几名户部的核心官员接二连三地跪下,哭声震天,个个都把自己说得比窦娥还冤。
他们的哭喊,让殿内原本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却带着一股更加诡异的骚动。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中书左丞相胡惟庸,与身侧年迈的右丞相李善长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李善长苍老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仿佛入定。
胡惟庸却心领神会。
他立刻出列,躬身一拜,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允”。
“陛下,账目之事,乃国之大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秦王殿下拳拳爱国之心,臣等感佩。但仅凭一份奏疏,便要定下如此滔天大罪,恐有不妥。”
他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让那些快要吓破胆的官员们,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胡惟庸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如针,直刺朱栤。
“况且,秦王殿下统兵西域多年,麾下十万大军,粮草军饷之开支,亦是天文之数。莫非……”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眼角的余光瞥向龙椅上的朱元璋,意有所指地说道。
“莫非是为了遮掩军中某些不清不楚的亏空,才在此刻,拿户部做文章,行此移花接木、混淆视听之举?”
这一记反咬,阴险至极!
他不仅质疑朱栤查账的动机,更将矛头引向了军队,引向了朱栤最引以为傲的战功。
这盆脏水,泼得又快又狠!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逆转。
不少官员的眼神开始闪烁,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观望与揣测。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朱标,此刻再也无法忍耐。
他那温润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凛冽的怒色,一步跨出,站到了朱栤的身侧。
“胡相此言差矣!”
太子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如同一道清流,冲开了胡惟庸制造的污浊泥沼。
“二弟在西域,平叛乱,拓疆土,更是开辟商路,为国朝带回多少真金白银?每年纳给父皇内帑的银子,难道在座的各位没有耳闻目睹吗?”
朱标的目光扫过百官,带着储君的威严。
“倒是你们户部,父皇问的是三千万石粮食,一千二百万两白银的去向!你们不思如何给父皇、给天下一个交代,却在这里攀诬构陷一位戍边卫国的皇子亲王!是何居心!”
字字诛心!
胡惟庸的脸色微微一变。
朱栤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根本不屑于跟这些冢中枯骨做口舌之争。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笔直地射向龙椅之上的那个男人,那个唯一能决定一切的男人。
“父皇。”
朱栤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儿臣不需要跟他们争辩。”
他举起手中的奏疏,轻轻一抖。
“所有账册、文书、密信,所有实据,皆已封存于文渊阁之内,由儿臣的亲兵看守。”
他向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儿臣请旨,此刻便由禁军协同儿臣,即刻封锁户部衙门,查封所有相关官员府邸!”
“按图索骥,开仓验粮,开箱验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若搜不出一两赃银,找不出一石亏空!”
朱栤的眼神,燃起一团烈火,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儿臣,朱栤,甘愿自辞秦王王爵,削去宗籍,发配辽东,永世不还!”
轰!
这已经不是赌上名誉,这是在赌上身家性命,赌上一个亲王所拥有的一切!
满朝文武,尽皆失色。
胡惟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朱栤,想要从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但他失败了。
朱栤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掌握着绝对事实才拥有的、碾压一切的自信!
龙椅之上,朱元璋深深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那双布满风霜的眼中,审视、怀疑、惊异,最终都化作了一抹深沉的决断。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
这个儿子,从不做无准备之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