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御书房。
紫禁城陷入了沉睡，唯有这里，灯火通明。
鎏金烛台上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一个高大威严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那影子随着火光，微微晃动，充满了某种不安的躁动。
朱元璋手持朱笔，悬于一份奏折之上，许久，却未曾落下一字。
墨，已在笔尖凝干。
他脑海中没有奏折上的国计民生，反复回响的，是白日里奉天殿上那一声清越的剑鸣。
铮——
那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至今仍在梁柱间回荡，钻入他的耳膜，敲击着他的心弦。
他的二儿子，朱栤。
那孩子，今日在朝堂之上，生生用一场血腥风暴，为他铸就了一柄最锋利的刀。
可这柄刀，也太快，太利，太不留余地。
他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御案一角堆积如山的卷宗上，那是刚刚从淮西勋贵府邸抄没出的罪证，每一卷，都代表着一个家族的覆灭。
朱元璋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整个淮西集团，几乎都将朱栤视作了生死仇敌。
那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如今他们的子侄，却被他的儿子用最酷烈的方式清洗。
他需要这把刀，但他同样担心，这把刀会因为太过锋利，而先伤到持刀人自己。
老二，成了众矢之的。
“重八，还在想老二的事？”
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书房内的死寂。
朱元璋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他甚至不用回头，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莲子清香的气息，已经萦绕在他的鼻尖。
马皇后端着一碗白玉瓷盅，缓步走到他身边。盅内是她亲手熬制的莲子羹，甜香软糯，能安神，更能去心火。
她将瓷盅轻轻放在御案上，没有多言，只是伸出素手，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捏着僵硬的肩膀。
朱元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一丝疲惫。
“妹子，你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老二这小子，下手太狠了。”
他的声音里，有赞许，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份深藏的忧虑。
“今日这一闹，咱那些老兄弟的后人，怕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咱虽然需要稽查司这把刀，但也担心他这把刀，把自己给崩断了。”
马皇后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用更柔和的力道按压着他的穴位。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朱元璋的耳中。
“老二的性子，你我都清楚，烈得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他今日所为，看似是为你立威，何尝不是在替标儿扫清前路的障碍？”
朱元璋沉默了。
是啊，太子朱标仁厚，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总是下不了狠手。朱栤此举，正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为他未来的兄长斩除羽翼。
“可他终究势单力孤。”马皇后继续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心疼，“他的根基全在军中，在北境的刀口上。这朝堂之上，是那些拿笔杆子的文臣天下。杀人，他们不行。可背后捅刀子，编织罪名，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朱元璋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咱也正在愁这个！”
他沉声道：“这孩子，太傲！浑身上下都是棱角，不屑于，也不屑于去拉拢什么朋党，结交什么盟友。他就那么一个人，一柄剑，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马皇后绕到他身前，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
“既然他自己不肯，那咱们做爹娘的，就替他拉一个。”
“他不需要朋党，但他需要一个根基，一个能替他在朝堂上镇住场子，稳住后方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