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寝殿内,气氛诡异地安静。
常氏那一声重重的点头,仿佛一道无声的敕令,将寝殿内所有人的命运瞬间割裂。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身体僵直,连呼吸都已停滞。
他们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来自秦王朱栤的目光,冰冷、沉重,带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从他们头顶一寸寸碾过。
那名领头的太医院院判,面白如纸,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的官服。
他知道,此刻若再不发一言,他这一生的医名,乃至整个太医院的百年清誉,都将彻底沦为笑柄。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医者最后尊严的复杂情绪,驱使着他,让他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
他大着胆子,膝行几步,凑到那散落一地的药方前,捡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幼主培元经》。
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霸道。
而字迹承载的内容,更是让他心神剧震。
“殿下……”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石磨过。
“殿下,这方子里的这几味药……附子、肉桂、干姜……虽是温阳之物,但剂量……剂量远超常法!还有这‘青龙砂’、‘九转还阳草’……臣……臣孤陋寡闻,此等药材,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
“医书有云,虚不受补,皇孙殿下本就阴火内盛,您这……您这方子药性之烈,无异于火上浇油啊!”
朱栤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眼神,看过太多生命的消逝,早已将生死之外的一切情绪剥离。
院判到了嘴边的话,被这一眼硬生生斩断,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呛咳。
“医书有云?”
朱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如冰。
“《黄帝内经·素问》有言,邪之所凑,其气必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太医。
“你们只看到了‘其气必虚’,便一味猛补,却忘了前提是‘邪之所凑’!雄英的病根,根本不是虚,而是邪气淤滞在脏腑,阻断了气血生化之源!”
“你们用的那些温补之药,看似中正平和,实则全无攻伐之力,不过是隔靴搔痒!药力进不去病灶,反而堆积在经脉之中,助长邪气,攻伐心脉!你们这不是在治病,全是在助邪攻心!”
朱栤张口便背出了三段极其冷僻的古医文,从《难经》到失传的《汤液经法》,引经据典,层层剖析,将他们那套建立在“古方”之上的诊疗逻辑,批驳得体无完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院判的心头。
他引以为傲的毕生所学,在此刻被彻底击碎,化为齑粉。
他满头大汗,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朱栤所言,字字珠玑,逻辑之严密,见解之深刻,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那不是辩论,是降维打击。
常氏虽然不懂医理,但她看得懂人心。
她看得到那群太医脸上从不屑、到震惊、再到此刻的绝望与崩溃。
她也看得到自己小叔子身上那种源于绝对实力的自信与从容。
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位皇嫂当即从软榻上站起身,凤目含威,积压了数月的悲痛与压抑,在这一刻化作了身为储妃的决断与威严。
她厉声喝道:
“东宫上下听令!”
殿内所有宫人、内侍、护卫,齐刷刷跪倒一片。
“日后皇孙殿下一切事宜,全凭秦王殿下安排调遣!任何人,胆敢有丝毫质疑与怠慢,以东宫家法伺候!”
“若有阳奉阴违者,不必请示太子,本宫……亲自下令,乱棍打死!”
最后几个字,带着血一般的决绝。
朱栤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走到床榻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玄色大氅,将瘦小枯干的朱雄英连同被褥,一同轻轻裹起。
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抱起侄儿的那一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具小小的身体,轻得没有一丝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