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栤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亲爹亲娘打包卖了个干净。
他甚至没空去想这些。
户部衙门内,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味与官员们无法掩饰的冷汗气息。
稽查司的校尉们面无表情,动作却迅如风火,一卷卷落满灰尘的账册被从库房深处拖出,堆积如山。封条撕拉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次都像是在撕扯着某些人脆弱的神经。
“封!”
“所有账目,全部带走!”
“敢有阻拦者,按谋逆论处!”
朱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贯穿了整个嘈杂的官署。
他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脚边是几箱被撬开的、装满金银的暗格。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抖如糠筛的户部官员,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就在他准备下令,将这条线索深挖下去,把后面牵扯的几个淮西勋贵一并揪出来时,一阵急促而又带着特殊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宫中太监小跑着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小黄门。
那明黄色的卷轴,刺得人眼睛生疼。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户部的紧张氛围。
衙门内所有的人,包括朱栤在内,都立刻起身,跪地接旨。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独特的、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次子秦王朱栤,天潢贵胄,英武果决,今已及冠。兹闻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省右丞相、兼太子少傅、魏国公徐达之长女徐氏妙云,端庄淑睿,克娴于礼,才名远播,堪为良配。特此赐婚,为秦王正妃。择良辰吉日,完婚大典。钦此!”
冗长的官职念得人头晕,但最后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栤的脑子里。
徐妙云?
赐婚?
朱栤跪在地上,头颅低垂,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圣旨的内容在他脑海中炸开,无数混乱的信息流瞬间被他理清,最后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身影。
大哥!
朱标!
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这种借力打力、将所有人都绑在自己战车上的阳谋,太符合他那个看似温厚仁德,实则腹黑到了极点的大哥的行事风格了!
利用自己的婚姻,去彻底拉拢军方第一人徐达。
有了徐达这个姻亲,东宫的地位将稳如泰山,再无人可以动摇。
好一盘大棋!好一个亲大哥!
原来在他们眼中,自己终究只是一枚可以随时动用的棋子!
一股灼热的怒流从胸腔直冲头顶,朱栤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儿臣,接旨。”
他的声音压抑着,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监宣读完圣旨,满脸堆笑地将卷轴递过来:“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徐家大小姐可是咱应天府有名的才女,这真是天作之合啊!”
朱栤面无表情地接过圣旨,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
他猛然站起身,身上那股刚刚才收敛下去的煞气,以一种更为狂暴的姿态喷薄而出。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被他冰冷的眼神扫过,那名报喜的太监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朱栤翻身上马,看也不看身后跪了一地、尚在庆幸逃过一劫的户部官员。
他双腿一夹马腹,坐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皇城东门。
他要去找朱标问个清楚!
他倒要看看,自己的亲大哥,是不是真的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下属,一件可以拿来交换利益的工具!
天子剑的剑柄被他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东宫的守卫看到秦王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谁敢上前阻拦?
他们甚至来不及通报,朱栤就已经人马合一,冲破了宫门。
他一路闯进寝殿区域,翻身下马,将缰绳狠狠一甩,带着满身的风尘与怒火,一脚踹开了太子寝殿的大门。
“朱标!”
一声怒吼刚要出口,可他整个人,却在看清殿内景象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预想中的对峙没有发生。
没有从容不迫的兄长,没有波澜不惊的对弈。
殿内,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药味混杂着悲戚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子妃常氏,那个永远端庄得体的女人,此刻正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伏在床边,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压抑的哭声撕心裂肺。
他的大哥朱标,大明帝国的储君,正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他身上的太子常服满是褶皱,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憔悴得不成样子。
几名太医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朱栤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大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