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清冷的月光,废墟的余烬,弥漫的硝烟和焦糊味,以及满地横七竖八、无声无息的尸体,构成了这幅画面的背景。
林逸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仰着头,望着悬浮于月光下的那道青色身影。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汗水混合着血水泥土,顺着脸颊滑落的冰凉触感,能感受到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内腑震荡带来的恶心感。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对绝对力量的敬畏、以及被那双金色瞳孔注视时,灵魂仿佛都被冻结的冰冷战栗。
魈救了他。毫无疑问。如果不是那道青光天降,斩破护盾,瞬杀追兵,他现在恐怕已经被安德烈打断了四肢,沦为伊戈尔的阶下囚,生死两难。
他应该感激。事实上,他确实松了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但魈看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救下“无辜者”的温和,甚至没有一丝“同僚”(毕竟都是对付邪祟?)的认可。只有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观察一件物品、评估一个“变量”的审视。
这种目光,比敌人的杀意,更让人心底发寒。
几秒钟的沉默,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魈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碴子,砸在林逸的心上。
“你身上,有帝君留意之气息。”
帝君?留意?
林逸心脏猛地一跳。帝君……岩王帝君摩拉克斯,钟离先生!魈果然知道!而且听这意思,钟离先生不仅“留意”了自己,甚至可能对魈有所交代?所以魈才会出现在这里?是钟离让他来的?还是魈自己察觉到了“帝君留意之气息”,所以过来看一眼?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林逸不敢问,也不能问。在这位夜叉仙人面前,任何多余的话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魈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继续用那冰冷的声音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天条律令般的命令口吻:
“此事已非你能独自处置。”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林逸心头那点因为拿到线索、发现秘密而升起的不甘和探究欲上。
他已非我能独自处置?意思是,牵扯太大了?涉及“博士”、深渊教团、空间信标、现实物质……这些层次太高,我这个“异世来客”没资格插手?还是说,我的实力太弱,继续追查下去,必死无疑?
林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确实感觉到了无力。面对那些装备精良的至冬特工,他都差点栽了。面对伊戈尔那种疯狂的学者和那个危险的装置,他毫无办法。更别说背后可能存在的“博士”和深渊教团了。
魈的目光,似乎扫过下方一片狼藉、散发着混乱能量余波和焦臭味的营地,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厌恶又像是习以为常的漠然。
“此地污秽,速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仿佛林逸若敢再多停留一秒,便是违逆仙谕,后果自负。
说完,魈不再看林逸,也似乎对下方那些残留的仪器残骸、烧毁的资料灰烬、乃至那些特工的尸体,都失去了兴趣。
他手中翠绿的长枪,枪尖微微抬起。
紧接着,他颀长的青色身影,轻轻一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的元素光影。
就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一样无声无息。
月光似乎只是微微扭曲了一下,又仿佛是林逸的错觉。
下一刻,那道悬浮于半空、带来无尽威压和死亡气息的青色身影,已然化作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流光,冲天而起,瞬息之间便没入了深邃的夜空,消失在了漫天星斗之间,再无痕迹。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