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谦”这个名字,连同“积墨轩”这个地址,像两块投入平静生活的巨石,在林家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晚饭的餐桌前所未有地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边的轻响,和晓峰不明所以、扒拉着饭粒的窸窣声。明蕙、瀚文、晓棠三人,心思都重重地压在那新发现的线索上。
“程念谦……戊戌榜眼……”林瀚文放下筷子,眉头紧锁,像是在记忆中搜寻,“我好像……在局里一些早年整理的旧报刊影印件里,隐约见过这个名字。当时没留意,只记得是变法失败后受到牵连的官员之一,具体去向,记载模糊。”他看向晓棠,眼神复杂,“如果真是他,那……这背后的历史分量,就不单单是家事了。”
明蕙默默点头。她想起祖母苏赵氏那惊恐的眼神,那句“碎了比圆着好”。如今看来,祖母守护的,不仅仅是一段风月往事,更是一个可能随时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政治污点”。在那些动荡的岁月里,与一位“戊戌罪臣”扯上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爸,妈,”晓棠抬起头,眼中是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敬畏与坚定的光芒,“正因为它不单是家事,我们才更应该弄清楚。太祖父他不是罪人,他是为了这个国家变法图强才遭遇不幸的!他和太祖母的故事,还有我们苏家……不,是程家和我们苏家共同的历史,不应该被埋没。‘积墨轩’,这是太祖父亲笔留下的线索,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最明确的突破口。”
“晓棠说得对。”林瀚文最终下了决心,“无论如何,我们得去试试。我去单位开个介绍信,就说……就说是为了核实一些地方文化史料。明天正好是休息日,我跟你一起去苏州。”
“我也去!”明蕙立刻说道。这件事关乎她的血脉根源,她无法安心在家等待。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一家三口便坐上了开往苏州的早班火车。车窗外的江南水乡在晨雾中苏醒,小桥流水,稻田阡陌,风景依旧,但三人都无心欣赏。明蕙紧紧攥着随身携带的布包,里面是那片写着“积墨轩”的瓷片拓印和那封残信的照片。晓棠则不停地翻看着自己整理的有关晚清苏州文人雅集、书坊画肆的笔记。
苏州城比他们居住的小城要大得多,市井繁华,人声鼎沸。按照旧时习惯,“积墨轩”这样的名字,多半是书画铺、文具店或者装裱店。他们一下火车,便直奔观前街、桃花坞等历史上文人墨客聚集、商铺林立的老街区。
询问的过程却远比他们想象的困难。
“积墨轩?没听说过。”
“老字号?做笔墨生意的?这一片倒是有几家老的,胡开文、曹素功,可没听说有叫积墨轩的。”
“几十年?那恐怕早没了。打仗,公私合营,多少老铺子都没喽!”
“您几位是找错地方了吧?”
他们拿着写有“积墨轩”字样的纸条,问遍了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店主、路边歇脚的老居民,得到的都是摇头和茫然的目光。希望如同阳光下的水滴,一点点蒸发。一个上午过去,三人走得腿脚酸软,口干舌燥,却一无所获。
中午,他们在一条僻静小巷口的面馆草草吃了碗面。气氛有些沉闷。明蕙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轻轻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早就没有了?或者,我们理解错了,它不是一家店铺?”
林瀚文安慰道:“别急,苏州老城巷子多,我们再问问看。或许不在主街上,在哪个角落里。”
一直沉默不语的晓棠,忽然抬起头,看向面馆对面那家挂着“古籍修补”招牌的、门面窄小陈旧的小店。店里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正对着灯光修补一本线装书的老师傅。
“爸,妈,你们等我一下。”晓棠说着,站起身,快步穿过小巷,走进了那家修补店。
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墨和浆糊的混合气味。老师傅头也没抬,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稳定而灵巧地穿针引线。
晓棠没有立刻打扰,她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老师傅的动作,直到他完成一针,停下歇息时,才礼貌地开口:“老师傅,打扰您一下。请问,您听说过以前苏州有一家叫‘积墨轩’的铺子吗?可能是做书画、文具,或者……和文人雅士交往比较多的。”
老师傅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晓棠一下,眼神浑浊却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旁边的旧搪瓷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积墨轩……”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好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