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棠的心猛地一提,强压住激动,追问道:“您知道?它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哪儿?”
老师傅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一张蒙着灰尘的竹椅示意晓棠坐,然后才缓缓道:“那不是一家寻常的铺子。早年间,在阊门里头,护城河边,有个小院子,门口不挂牌匾,只在一角悬个小木牌,刻着‘积墨轩’三个篆字。是程家老夫人的产业。”
“程家?”晓棠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程家是书香门第,程老夫人守寡后,不善经营,那院子与其说是铺子,不如说是个清谈雅集的地方。招待的都是程老先生生前的故交好友,一些文人、画师,偶尔也买卖、鉴赏些古籍字画,不图赚钱,就是个风雅念想。”老师傅陷入回忆,“程家……好像就一位独子,很有才气,后来进京赶考去了,再后来……唉,世道就乱了,听说那孩子也没再回来。程老夫人过世后,那院子就渐渐荒废了,后来几经转手,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喽。”
“您知道程家那位独子,叫什么名字吗?”晓棠屏住呼吸问道。
老师傅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年头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程老夫人提起儿子时,总是很骄傲,说他文章锦绣,字也写得好……好像是叫什么‘谦’?程……念谦?对,好像是程念谦。”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亲耳从一位历史亲历者(哪怕是间接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被确认,晓棠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仿佛时空在这一刻轰然对接。
“那……那程家还有别的后人吗?或者,以前在积墨轩帮佣的老人?”晓棠不甘心地追问。
老师傅叹了口气:“程家本就人丁单薄。那位程少爷一去不回,程老夫人晚年很是孤寂。仆人也都散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哪里还找得到哦。”他看了看晓棠急切而失望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忍,又补充道,“不过,那院子后来好像是被一家姓顾的人家买去了。你们要是实在想找,可以去阊门那一带打听打听‘顾家老院’,或许还能找到点影子。具体位置我也说不太清,只记得离当年的‘汇通桥’不太远。”
“顾家老院……汇通桥……”晓棠牢牢记住这两个关键词。虽然程家直系后人渺茫,但“顾家老院”无疑是一个新的、具体的坐标。
她再三谢过老师傅,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对面的面馆。
“爸!妈!有线索了!”她激动地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父母。
明蕙和林瀚文也是精神一振。尽管程家后人难寻,但“积墨轩”确实存在过,程念谦的名字也被确认,这已经是一次巨大的突破。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一个可能承载着更多记忆的实体地点——顾家老院。
没有丝毫犹豫,三人立刻动身前往阊门。
古老的护城河水依旧流淌,只是两岸风景早已不复当年。他们沿着河岸,一路询问“汇通桥”和“顾家老院”。几经周折,在一位在河边晒暖的八旬老翁指引下,他们终于在一片即将面临拆迁改造的旧民居深处,找到了一座破败的、门楣上还残留着模糊砖雕纹样的老院子。
院门紧闭,门环锈蚀。院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门牌号早已模糊不清,邻居也说不清这家主人现在何处,只含糊地说好像早就搬走了,院子空置了多年。
站在紧闭的院门前,看着门缝里透出的荒草萋萋,一股巨大的沧桑感和失落感将三人笼罩。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
明蕙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木门,仿佛想透过它,触摸到太祖父程念谦当年可能在此读书、习字、怀揣理想与抱负的青春岁月。
“至少,我们找到了这里。”林瀚文揽住妻子的肩膀,轻声说,“知道他曾真实地在这里生活过。”
晓棠没有说话,她拿出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下了这座破败院落的照片。她知道,寻找不会止步于此。北京,还有程念谦这条线需要追寻。而这座“顾家老院”,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带着一丝怅惘,也带着更清晰的目标,踏上了归途。寻找的种子已经深植,它需要的是更多的耐心、时间和一点点运气。但无论如何,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那段被尘封的往事,也更坚定了要将它打捞出来的决心。青花瓶上的金痕,在夕阳余晖中,似乎也闪烁着更加执着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