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做孙婵音。这名字,后来是爷爷给取的,他说盼着我的声音能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清亮、有劲儿,活得也像蝉钻出泥土那么顽强。可我刚来这世上的头一遭,可跟“清亮”、“有劲儿”半点不沾边,倒像是件不受欢迎的破烂包裹,被随手丢在了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川东那能把人魂魄都冻僵的寒气里。
这川东大地,到了腊月里,便收敛起平日里那点稀薄的温和,彻底显露出它严酷的本相。天地间是一片茫茫的灰白,冻得硬邦邦的田土咧开一道道口子,像是老天爷脸上冻裂的疮疤。风,不是吹过来的,是贴着地皮,像无数条冰冷的舌头,舔舐着一切带有热气的东西,直到把那点热气也舔舐得干干净净,同它一样成了冰坨子。
村子蜷缩在山坳里,家家户户的茅草屋顶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脏兮兮的雪被子,烟囱里冒出的那点炊烟,也是有气无力,刚探出头,就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消散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整个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冰窖,而我们孙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就是这冰窖角落里,一个更不显眼的所在。
我爹,孙仕杜,此刻就在这冰窖外间,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绕着那巴掌大的堂屋地,一圈又一圈地转。他那双平日里拨拉算盘珠子还算灵巧的手,此刻像是没了去处,只能相互死死地绞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去。他不是焦急,我后来品咂过无数次,那是一种近乎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等待骰子揭开那一刻的、混杂着恐惧与巨大期盼的颤栗。
他那张被田间的风和心里的算计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似乎填满了焦灼,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着冷硬的空气:“带把儿的……老天爷保佑,这回可得是个带把儿的……”这话语,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是一道命令,给他自己的,也是给屋里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以及那个即将冒冒失失闯进这寒凉人世的、未知的生命的。
屋里的光景,又是另一番天地。一盏煤油灯,灯芯被挑得短短的,吝啬地吐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炕上那一小片凌乱。空气是黏稠的,混杂着血腥气、汗酸味,还有一股子铁锈似的生冷。我娘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黏在额角和脸颊,像黑色的水草。她的脸因为持续的努力而扭曲着,嘴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泛着青白色。
接生婆王奶奶,一张脸皱得像颗风干了的核桃,那双见过太多迎来送往的眼睛里,此刻也只有麻木的专注。她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在我娘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揉着、推着、按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粗暴。每一次宫缩带来的阵痛,都让我娘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那声音混着炕洞里偶尔传来的柴火噼啪声,构成一种原始而残酷的韵律。
就在这韵律达到某个顶点的时刻,我,孙婵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或者说,是毫无选择地,被一股力量推出了那个温暖而混沌的所在,赤条条地暴露在了这人世间的寒冷与光亮之中。
王奶奶的动作有片刻的停滞,她拎起我的小脚丫,倒提着,在我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预期的嘹亮啼哭并没有到来,我只是不适地扭动了一下,像离了水的鱼,张了张嘴,发出几声细微的、小猫似的咂嘴声。王奶奶凑近了,就着那昏暗的灯光,眯着眼打量了我腿间一眼,随即,她那带着浓重乡音和仿佛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寒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进了屋外我爹那已然绷紧到极致的心湖里。
“又是个千金。”
“千金”这两个字,落在不同人耳朵里,分量是天差地别的。在那些盼着贴心小棉袄的人家,或许是蜜糖;在我们老孙家,尤其是在我爹孙仕杜此刻的期盼里,却不啻于一道冰冷的判决书。
屋外,那来回踱步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好像都识趣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便是“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我爹用尽了全身力气摔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带着窗户纸上糊的旧报纸,也哗啦啦一阵乱响。
屋檐下那几根悬挂了多日的、晶莹剔透的冰溜子,似乎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所撼动,最细的那根,“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掉在门口的石阶上,摔得粉身碎骨,碎冰碴子四散飞溅,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泪滴。
我爹没有进来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他脸上那经历了从期盼到铁青,再到彻底灰败的“变脸”过程,无人得见。我们只听到那摔门声,和他旋即消失在寒风里的、沉重而决绝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步步,像是踩在人心尖上,把这屋里原本就稀薄的热气,也一并带走了。
产房内,王奶奶已经把简单的后续处理做完。我娘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炕上,只剩下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她侧过脸,目光落在我这个刚刚脱离她身体、被随意放在炕角的小肉团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和柔情,只有无尽的疲惫,以及一种……一种功亏一篑的怨愤,觉得我这个丫头片子,彻底断送了她在这个家里扬眉吐气的“功臣”路。
她喘着粗气,忽然猛地别过头去,面向着冰冷的土墙,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让她心里的火烧得更旺。她心一横,竟真的就这么把我这刚出炉的“小麻烦”,赤条条地丢在了冰冷的、只铺着一层薄薄褥子的炕脚。
那炕,其实并不算太凉,毕竟炕洞里还埋着些余烬。但那种被刻意忽视、被弃如敝履的“冷”,却比物理上的低温更砭人肌骨。粗糙的土布褥子摩擦着我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我挥舞着小手小脚,感受到空气里无处不在的寒意,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冷针,密密地扎过来。
说来也怪,许是知道自个儿不招人待见,我愣是没像寻常娃娃那样,扯开嗓子,用嚎啕大哭来宣告自己的存在,或者抗议这不公平的待遇。我只是更用力地咂吧咂吧嘴,口腔里还残留着胞宫里那点温暖的羊水的咸腥味,转而开始默默感受和品尝这人世间头一份、直透心底的寒意。那冷,不只是从外面包裹进来,更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动静惊动了隔壁屋里的三个姐姐。大姐孙娟音,那时也才五岁光景,却已经出落得眉目清秀,能看出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她领着二妹和三妹,像三只怯生生又充满好奇的小雀儿,扒在门框边,探进三个小脑袋来。她们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乌溜溜的,转动着,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最终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这个新来的、不哭不闹的小妹妹身上。
大姐胆子最大,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伸出她那根细细的、因为冬天冻疮而有些红肿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露在襁褓外面的脸颊。她的手指带着凉意,激得我微微一颤。
“咦,”她歪着头,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的不解,“这个小妹咋不哭呢?哑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