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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冰玉降世无人怜(2 / 2)

二姐和三姐也凑近了看,三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茫然,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又一个“分食者”的本能审视。她们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地融合在一起,模糊了彼此稚嫩的脸庞。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我娘粗重的喘息声,和王奶奶收拾器具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我这个新生命的到来,非但没有带来喜悦,反而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让这原本就寒冷的冬夜,更添了几分凝滞的压抑。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冷意里,一个一直蜷缩在灶膛暗影里的身影,动了一下。

是奶奶。

她原本一直沉默地坐在灶前那个矮小磨得发亮的马扎上,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把干柴火,灶膛里残余的火光,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像是这屋里一个固定的陈设,几乎要被所有人遗忘。此刻,她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年迈而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她走到炕边,先是看了一眼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的我娘,又低头看了看被丢在炕脚、蜷缩成一团、安静得可怕的我。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责备谁,只是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落下的雪沫。“造孽哟……”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烟熏了半辈子,“好歹是条命……这么冻着,咋成……”

说着,她颤巍巍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油光发亮、补丁摞着补丁的藏青色旧棉袄的扣襻。棉袄很厚重,带着她老人家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混合着炊烟、泥土和衰老躯体的复杂气味。她小心地把我从冰冷的炕脚抱起来,那动作,竟比王奶奶方才接生时,要轻柔得多。然后用那件还残留着她体温的旧棉袄,把我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手法熟练得像是在包裹一件稀世的珍宝,最终把我裹成了一个臃肿的、只露出一张小脸的“粽子”。

那棉絮其实已经板结,并不十分暖和了,但那一刻,从奶奶干瘦却温暖的怀抱,再到这件带着她气息的旧棉袄里,我仿佛一下子从那个冰冷彻骨的角落,被拉回到了一个尚且存有一丝温情的庇护所。那暖意不算炽热,却真真切切,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我几乎被冻僵的血液里。我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来源拱了拱,奶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那轻微的触感,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我依旧没有哭,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奶奶抱着我,在屋里慢慢地踱着步,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喑哑的摇篮曲,那调子古老而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飘过来的。

而我爹孙仕杜,那一整晚都没有回屋。后来村里那些消息灵通的闲汉们,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口气传说,看见他缩着脖子,蹲在生产队那间四面透风的牛棚里,对着那头和他一样沉默、一样劳碌、一样眼角糊满眼屎的老黄牛,诉了一夜的苦水。说什么老孙家祖上也是阔过的,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连个传香火的都生不出来了;说他在外头当个小小的队里会计,见天儿赔笑脸、算细账,就指望家里能有个顶门立户的男丁,将来也好挺直腰杆做人;说这接二连三、没完没了的丫头片子,简直就是前世欠下的债,今生专门来戳他心窝子的……那老黄牛偶尔“哗”地叫一声,不知是听懂了在附和,还是单纯地被嚼子勒得不舒服。

牛棚里弥漫着草料发酵和牲畜粪尿混合的、暖烘烘的膻骚气,这气味混着我爹那带着劣质烧刀子酒气的哽咽与絮叨,在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里,发酵成一种特别难闻的、属于失败男人的悲凉。

我的出生,就像一颗无意间投入这潭渴望儿子几乎渴望到绝望的死水里的、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没有激起多少怜爱的涟漪,只泛起了几圈无奈的、带着苦涩的泡沫,很快便消散不见了,水面重归令人窒息的平静。

得,孙家四丫头,孙婵音,就在这么个呵气成冰、人心也仿佛结了冰碴子的时节,正式上岗了。

前途是黑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冷暖么,眼下倒是知道了,主要靠奶奶那件旧棉袄,和心里头那点刚刚萌生的、对“冷”的最初认知。我咂咂嘴,觉得这人间的头一口滋味,除了挥之不去的冷,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像是嚼了一把冻僵了的草根。

往后这日子啊,且有的熬呢。也不知道明天,等着我的,是能喝上一口带着母体温热的奶水,还是另一场更加凛冽、更加刻骨铭心的寒风。奶奶那件旧棉袄的温暖能护我多久?爹娘那比屋檐下冰溜子还冷的脸色,哪天能稍微化开一点点?

这些念头,对于一个刚刚降临人世、混沌未开的婴孩来说,自然是太沉重了。但它们就像窗外那无声飘落的、无尽的雪沫子,已然开始纷纷扬扬,静静地,落在我那一片空白、却又仿佛注定要承载许多东西的心田上。

屋外,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个窃窃私语的精灵,在议论着这家新添的、不受欢迎的小生命。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有一下没一下地吠叫着,更衬得这寒夜漫长而孤寂。

奶奶抱着我,踱步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她哼唱的摇篮曲也停了。她走到窗边,用那双看尽了世态炎凉的老眼,望了望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安安静静的我,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表的复杂神情。是怜悯?是担忧?还是对这不公世道的一声无声的诘问?或许都有吧。

“也是个苦命的娃啊……”她最终只是又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把我裹得更紧了些。

炕上,我娘似乎已经睡熟了,或者只是不愿意面对眼前的一切,发出了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王奶奶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东西,揣着微薄的酬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三个姐姐也早已被这沉闷的气氛吓到,溜回自己的被窝里去了。

堂屋里,灯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灶台和空荡荡的寂静,等待着一个未知的黎明。

而我,在奶奶怀里的温暖和窗外无边的寒冷交织中,迷迷糊糊地,迎来了我在这个世上的第一个夜晚。意识沉浮间,只有一个最原始的感觉格外清晰——冷,还有,饿。

这初来乍到的艰辛,这不受欢迎的窘迫,这靠一件旧棉袄和一点微末温情维系的小小生命,该如何在这寒凉的人世间,挣扎着,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寸立足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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