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两只宝贝兔子蔫了。
这状况像滴进滚油里的水,在我心里炸开了锅。那是两只雪团儿似的长毛兔,我给它们起了名,一只叫“白将军”,一只叫“玉团儿”,是我用割猪草换来的第一对种兔繁衍下的第三代,是我全部家当和希望的寄托。
平日里,它们最是活泼,红宝石般的眼睛滴溜溜转,三瓣嘴不停地咀嚼,毛茸茸的身子摸上去像最软的云朵。可今儿个早上,我去喂食,却发现它们无精打采地蜷缩在笼子角落,平日里竖得老高的长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草料一口没动,连水槽里的水都未见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摸,“白将军”只是微弱地动了动,“玉团儿”连眼皮都懒得抬。那身上的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蓬乱着,像秋霜打过的野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
“娘!娘!兔子病了!”我跑到灶房,声音带着哭腔。
我娘正在和面,准备蒸窝头,两只手沾满了黄乎乎的玉米面。她头也没抬,鼻腔里哼出一股气,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畜生病了就病了,听天由命吧。人能顾周全就不错了,哪还有闲心管它们?早晚也是杀了吃肉的命。”
她的话像盆冷水,浇得我透心凉。杀了吃肉?我辛辛苦苦把它们从巴掌大养到现在,梳毛、喂食、清理,它们是我一颗颗草喂大的“金疙瘩”,是我的伙伴,是我那点可怜巴巴的、属于自己的产业的根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死掉?
我不甘心。想起村里有个给牛马看病的赤脚医生,姓陈,住在村西头。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害怕那陈医生平日里严肃的脸,一路小跑着就冲了过去。
陈医生家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和牲畜混杂的气味。他正蹲在地上,给一头蔫头耷脑的老驴检查蹄子。我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声说明来意。
陈医生抬起眼皮,那双见惯了牲口生老病死的眼睛,浑浊而淡漠,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摆弄驴蹄子,嘴里吐出几个硬邦邦的字:“我只瞧大牲口。兔子?那算个啥?不值当费药,听天由命吧。”
“不值当”三个字,像三颗小钉子,把我最后一点希望也钉死了。我愣在原地,看着他那双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在驴蹄上动作,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医生都放弃了,我的“白将军”和“玉团儿”真的没救了吗?难道真像我娘说的,只能听天由命?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路过院子墙角,看见爷爷依旧蹲在那里,眯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袋,那辛辣的烟味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浓烈。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与院子里啄食的鸡、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共同构成一幅静止的、似乎亘古不变的画面。
绝望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看着笼子里那两团越来越微弱的“雪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掠过爷爷那佝偻却仿佛蕴藏着无穷故事的身影,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照亮了我混乱的思绪。
爷爷!对,还有爷爷!
我像疯了似的跑过去,一把扯住爷爷那件油光发亮的旧褂子衣角,声音因为急切而带着颤抖:“爷爷!爷爷!您见识广,走南闯北,肯定知道咋治兔子!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爷爷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呛了口烟,咳嗽起来。他抬起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看透了世情炎凉的眼睛,看了看我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又扭头瞥了一眼兔笼里那两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微微动了动。半晌,他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灰烬,发出“梆梆”的轻响,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狡黠的、与平日的沉默截然不同的表情。
“嘿,”他沙哑着嗓子,带着一种久违的、仿佛从遥远年代传来的腔调,“你爷爷我当年闯码头,三教九流见得多了,走街串巷,啥稀奇古怪的事儿没听过?治人的偏方不敢说,这治牲口的土法子,还真听说过些。”
他这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个世界,是我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未知和冒险。
“去,”爷爷指挥我,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久违的、发号施令般的干脆,“房后头阴凉地里,有种叶子带锯齿边、闻着有点冲鼻子的草,连根挖几棵回来。要快!”
我像是接到了军令,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后院跑。也顾不得辨认,只凭着爷爷那模糊的描述,在墙根屋角一阵乱翻,终于找到一种符合特征的野草,也顾不上那草汁染绿了手,拼命挖了几棵,连泥带土地捧了回来。
爷爷看了看,点点头:“是它。”他又让我从尚有余温的灶膛里,小心地扒拉出一些干净的、雪白的草木灰。
然后,在我惊讶的目光注视下,爷爷亲自动手。他把那几棵野草的根须去掉,留下叶子和茎秆,又找来个小瓦罐,将草和草木灰一起放进去,用一根干净的木棍使劲捣烂。那动作,竟带着一种与他平日迟缓截然不同的利落和力道。草汁的辛辣气和草木灰的碱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捣成糊状后,爷爷让我掰开兔子的嘴,他小心地将那黑绿色的、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可靠的糊糊,一点点抹进兔子的口腔里。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异常轻柔,生怕弄疼了它们。
“等着吧,”做完这一切,爷爷又恢复了那副蹲墙角的姿态,重新装上一锅烟,慢悠悠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土法子,灵不灵,就看它们的造化了。”
等待是煎熬的。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兔笼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将军”和“玉团儿”。它们依旧蜷缩着,没什么动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布,缓缓笼罩下来。娘在屋里喊吃饭,我也没动地方。
爷爷不知何时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了我旁边。灶房里飘出窝头的香气,和院子里草药、烟味混在一起。黑暗中,只有爷爷烟袋锅里的那一点红光,明明灭灭,像一只窥探着往事的眼睛。
也许是这静谧而焦虑的氛围触动了他,也许是我那全神贯注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什么。爷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年月,乱得很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福气蹲在家里养兔子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