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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新衣难得意踌躇(1 / 2)

日子像是被西风卷着的落叶,打着旋儿,不情不愿地往前赶。川东的冬天,照例是毫不含糊的冷,那风刮起来,不像刀子,倒像无数根冰凉的小针,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我,孙婵音,已经是个能跑能跳、眼里更有活儿了的七岁丫头。只是这“更有活儿”,在爹娘眼里,依旧是那份天经地义、与生俱来的使命,换不来多一个笑脸,更换不来半句夸赞。

然而,就在这片似乎永恒不变的清冷与漠视中,我自个儿,却悄悄经营出了一片小小的、充满希望的“产业”——我那几只宝贝兔子。它们被我养在后院角落那个自己动手修补过好几次的破笼子里,每日里,我像伺候祖宗一样,给它们喂最嫩的草,喝最干净的水,清理粪便,梳通毛发。

看着它们从最初的几只,繁衍成一小群,毛色油光水滑,像一团团滚动的雪球,我心里那份隐秘的成就感,便如同灶膛里偶尔蹦出的火星,虽微弱,却能短暂地照亮我灰扑扑的童年。

养兔子不光是为了那点可怜的成就感,更实在的是,那柔软的兔毛,是可以换钱的!娘虽然对我养兔子这事儿嗤之以鼻,觉得是“不务正业”,但每次我怯生生地把攒起来的、用旧报纸包好的兔毛递给她,让她托去镇上供销社售卖时,她倒也从不会拒绝。那换回来的几张毛票,虽然薄得像蝉翼,却是我通往某个模糊而美好愿望的、唯一的桥梁。

我像个最吝啬的小守财奴,把每一次卖兔毛得来的钱,都小心翼翼地藏在我枕头底下那个同样破旧的小布包里。那布包,是我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碎布头,歪歪扭扭自己缝的,针脚粗大得像蜈蚣脚,但在我眼里,却比任何锦囊都要珍贵。

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摸出那个小布包,把里面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分几角的硬币,数了又数,摸了又摸。那纸币上带着兔毛的腥膻气和泥土的味道,那硬币冰凉坚硬,硌着指腹,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的目标,清晰而坚定——一件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崭新的衣服。

这个念头,像一粒顽强的种子,不知何时落在了心田,然后便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许是看惯了大姐孙娟音那一件件或鲜亮或素雅、却总是体体面面的衣裳;许是受够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厚厚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夹袄;又或许,仅仅是出于一个小女儿家,对于“新”,对于“美”最本能的渴望。那渴望,被爹娘的忽视和生活的粗糙压抑得太久,反而在心底酿成了一种执拗的念想。

终于,在那个冬天即将走到尽头、空气中已经隐约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气息的日子里,我再次数清了布包里的钱。够了!终于够了!那笔由无数根兔毛、无数个清晨和黄昏的劳作堆积起来的“巨款”,竟然真的够买一件我梦想中的新衣服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小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把钱紧紧地攥在手心,那坚硬的硬币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一种混合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像温热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在这个家里常年感受到的寒意。

机会很快来了。村里有大人要去十几里外的镇上办事,我央求了许久,又主动包揽了那家人第二天的猪草,才得以被允许跟着一起去。去镇上的山路,崎岖漫长,对于我这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不啻于一次远征。但我走得脚下生风,丝毫不觉得累。心里头那点关于新衣的憧憬,像一面小小的、鼓胀的帆,推着我往前赶。

镇子,在我的眼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虽然坑洼不平),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空气中混杂着煤烟、食物和陌生人群的气味,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而惶恐。我紧紧跟着同村的大人,眼睛却像不够用似的,贪婪地打量着一切。

最终,我们来到了那个在我心中如同神殿般的地方——供销社。那高大的柜台,光滑的玻璃面,后面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都让我感到一阵眩晕。我怯生生地趴在柜台边,踮着脚尖,目光在那些悬挂着的、折叠好的衣物上逡巡。售货员是个穿着蓝布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阿姨,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小不点不像是能买东西的主,没怎么搭理我。

我也不在意,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抚摸那些布料。有鲜亮的红色,像大姐头绳的颜色;有沉稳的蓝色,像爷爷那件旧褂子洗过多遍后的底色;还有带着小碎花的……我的目光,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一件挂着的上衣上。

那是件蓝底小白花的罩衫。蓝色的底子,不是那种扎眼的亮蓝,而是一种沉静的、像雨后天空般的浅蓝。上面散落着细碎的、白色的小花,花瓣小小的,簇拥在一起,素净又雅致。布料说不上多好,是寻常的棉布,但在我眼里,却仿佛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

我在那柜台前徘徊了足足一个时辰,同村的大人都等得不耐烦,催促了好几次。我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看看那件蓝底白花的上衣,又摸摸口袋里那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巨款”。最终,我把心一横,走到那个面无表情的售货员阿姨面前,踮起脚,把手里那把攥得滚烫的、夹杂着毛票和硬币的钱,一股脑儿地推上柜台。

“阿……阿姨,我,我要那件,蓝底白花的。”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涨得通红。

售货员阿姨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真能拿出钱来。她没说什么,利落地取下那件衣服,点了点钱,然后用一张粗糙的牛皮纸,三两下把衣服包好,递给我。

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包时,我的手指都在颤抖。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崭新的、闪着光的命运。

回来的路上,我把那个纸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山路依旧漫长,但我却希望它再长一点,好让我能多享受一会儿这怀揣着巨大秘密和幸福的时光。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溜进我和姐姐们共住的那间小屋,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那件蓝底小白花的上衣,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展现在我眼前。我伸出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那光滑的布料,指尖感受着那细密的纹理和印花细微的凸起。那触感,冰凉而柔顺,让我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加倍的补偿。

我没有立刻穿上它。舍不得。

我把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供销社柜台里展示的那样。然后,把它用一块干净的旧布重新包好,郑重其事地,压在了我的枕头底下。那里,曾经是我藏钱的小布包的位置,如今,换成了这件更为珍贵的“战利品”。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那个硬挺的、带着新布特有气味的包裹,才能安心入睡。那硬挺的触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孙婵音,靠着自己,也能拥有美好的东西。连梦里,都仿佛飘着那股好闻的、崭新的棉布味道。

这件新衣服,成了我唯一的、盛大的节日礼服。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偶尔跟着爹娘去走比较重要的亲戚时,我才被允许,或者说,我才舍得把它从枕头底下请出来,郑重其事地穿上身。

穿上新衣的感觉,是奇妙的。那挺括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些许陌生感,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骄傲。我会故意在村里那条最主要的土路上走一圈,脚步轻盈,腰杆挺得比平时直。小伙伴们投来羡慕的目光,那些目光像小小的火苗,烤得我心里暖洋洋的。就连平日里不太搭理我的几个婶子,也会多看两眼,啧啧两声:“哟,四丫头这新衣裳,挺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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