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页过去。手背上的烫伤，在爷爷那坨泥土和我自己的小心翼翼下，慢慢结痂，脱落，留下一个粉红色的、暂时还很明显的新肉痕迹。那疼痛渐渐淡了，但爷爷那句话，却在我心里扎了根。
天气好的晚上，月亮又圆又大，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满院子，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如同梦境。吃过晚饭，家里人都歇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唧唧鸣叫。
爷爷把我叫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枝桠像鬼魅的手。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然后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婵音，你看好了。爷爷教你几个简单的动作，不用来欺负人，但万一……万一被哪个混小子欺负了，能护住自己，赶紧跑。”
我的心猛地一跳，既紧张又兴奋。爷爷要教我本事？像戏文里那些侠客一样的本事？
月光下，爷爷的身影不再那么佝偻，他微微挺直了脊背，那双平日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在月色里竟透出一股子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他演示的动作很简单，干脆利落，丝毫不像平日那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第一个动作，是如何快速挣脱被人抓住的手腕。他不是用蛮力硬挣，而是手腕巧妙地一旋，一抖，配合着身体的微微侧转，利用巧劲，瞬间就能从对方的钳制中滑脱出来。他让我抓住他的手腕试试，我用力抓住，只觉得他手腕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不知怎么一动，就轻易地摆脱了。
“力要用在巧处，找准他力道最薄弱的点。”爷爷低声说，呼吸平稳。
第二个动作，是如何用巧劲推开逼近的人。不是用手掌猛推，而是用前臂，借助腰腿的力量，短促地、爆发性地一撞，目标是对方的胸口或者肩膀侧面，目的是推开对方，制造逃跑的空隙，而不是打倒对方。他对着空气演示，动作迅捷，带着风声。
我学得认真，虽然力气小，但也努力模仿着那股巧劲和瞬间的爆发。爷爷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我的姿势，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嗯，有点悟性。手腕再沉一点，对……腰要绷住劲……”
他看着我那稚嫩却认真的架势，不知怎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有些飘忽：“你这丫头，要是生在当年，就凭这股子灵性和不肯服输的劲头，说不定也能在堂口里混出个名堂，当个管事的‘幺妹’也说不定。”
“幺妹？”我好奇地问。
“就是堂口里处理些内务、传递消息的女管事，”爷爷解释道，随即又摇摇头，“不过，那也不是啥好路数，刀口上舔血，提心吊胆的。”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具体的往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回忆的凝重：“这功夫，看着不起眼，当年可是救过我的命。有一次，替堂口去收一笔账，对方赖账，还设了埋伏。我被四五个人围在一条死胡同里，家伙什都没带。就是靠这看似不起眼的几招，撂倒了最先冲上来、想抓住我的那个人，撕开了一个口子，才冲出去的。不然啊，你爷爷我早就交代在那儿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听得心惊肉跳。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那里面藏着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死瞬间。我看着他，又看看自己在月光下比划的小手，突然觉得，爷爷教的不仅仅是几个防身的动作，更是一种在危难时刻求生的本能和勇气。
我一遍遍地练习着，虽然那几下子对于真正的危险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自己好像也成了爷爷故事里那些飞檐走壁、临危不乱的江湖儿女，暂时忘记了手背上隐隐作痛的疤痕，忘记了娘那带着冰碴子的眼神，忘记了在这个家里感受到的种种委屈和不公。一股莫名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从心底慢慢滋生出来。
虽然我知道，这几招很可能最终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依旧是个需要干活、需要看人脸色的“四丫头”。但爷爷的话，和这个月色下的身影，却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埋在了我心里。它告诉我，即使再弱小，也要有保护自己的意识和能力；即使处境再难，骨头也不能软。
夜深了，月光越发清冷。爷爷演示完最后一个如何利用地形快速摆脱追踪的小技巧，便收了势，又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老态，催我回去睡觉。
我回到和姐姐们挤着的炕上，躺在硬邦邦的褥子上，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练习时的那种紧绷感。窗外，秋虫依旧在鸣叫，声音比刚才似乎更清晰了些。
手背上的疤痕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种灼痛和后续的委屈，似乎已经被月光下学到的这点微末“本事”冲淡了许多。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该受的委屈恐怕也免不了。但心里有了这点底，好像走路都能稍微挺直一点腰杆了。
爷爷的鼾声从隔壁隐隐传来，悠长而平稳。我听着那鼾声，心里默默地想：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终究，还是得自己骨头硬才行。这道理，我好像，又明白了一点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那轮明月，依旧冷冷地、高高地挂着，见证着这人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在心田上悄悄埋下的一颗名为“自恃”的种子。它何时能发芽，能长多高，谁也不知道。但埋下了，就是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