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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红妆新裁起微澜(1 / 2)

春天的气息像是打翻了的胭脂缸,一点点、一片片地,在这川东的丘陵间晕染开来。田埂上的野花,星星点点,撒着泼地开,红的,黄的,紫的,虽不成气候,却也热闹。

河边的柳树,早已不是初春时那怯生生的鹅黄,而是舒展开了千万条碧绿的丝绦,在暖洋洋的风里,没骨头似的飘摇着。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万物复苏、蠢蠢欲动的躁意。

我们老孙家,似乎也被这春意撩拨着,平日里那潭死水般的生活,竟也罕见地泛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这涟漪的中心,便是我的大姐,孙娟音。

不知大姐走了什么运道,或是她那日渐出挑的模样终于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她竟不知从哪儿,得来了一块桃红色的布料!那颜色,鲜亮、扎眼,像三月里最早、最艳的那一树桃花,又像是天边燃烧的晚霞,猝不及防地跌落到了我们这灰扑扑的农家院里。布料是时兴的“的确良”,光滑挺括,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刺目的光泽。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就点燃了家里的气氛。大姐捧着那块布料,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如同花朵绽放般的喜悦和得意。她一会儿把布料贴在胸前,对着家里那面模糊的镜子左照右照;一会儿又把它披在肩上,在屋里轻盈地转着圈,那桃红色的流光便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开来,晃得人眼花。

更让我,恐怕也让家里其他人吃惊的是,我娘,那个平日里精打细算、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女人,这次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同意了给大姐做新衣裳!非但同意,她还翻箱倒柜,拿出了不知积攒了多久、压在箱底的布票,甚至还有一小卷用旧手绢紧紧包裹着的、数额不大的毛票,说是要请村里手艺最好的王裁缝,给大姐做一件最时兴、最体面的“列宁装”!

“娟音大了,该有件像样的衣裳出门了。”我娘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扬眉吐气般的、不容置疑的肯定,眼角眉梢都带着光,仿佛大姐有了这件新衣,就能立刻鲤鱼跳龙门,给这个家带来无上的荣光似的。“女孩子家,这时候不打扮,啥时候打扮?穿得精神点,将来……也好说人家。”

那“说人家”三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隐秘的期盼和算计。屋里,爹虽然没说什么,但看着大姐和那块桃红料子,那平日里总是紧锁的眉头,也似乎舒展了些,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桃红色,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我看着大姐那欢天喜地的样子,听着爹娘那明显带着偏宠的议论,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厚厚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夹袄,一股混合着羡慕、委屈和不平的酸水,猛地从心底冒了上来,直冲喉咙口。

那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终于在一个大姐又一次拿着布料在我面前比划、问我“小妹,你看这颜色衬不衬我”的傍晚,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倔强,冲口而出:“娘,我也想要新衣服。”

话一出口,屋里霎时安静了一下。

我娘正在灯下缝补爹的一件旧衣服,闻言,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她抬起头,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在我脸上剐了一下,又落回到我那身破旧的衣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温情,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近乎残酷的对比和评判。

还没等我娘开口,我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瞪,那刚刚因为大姐而略有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变得比锅底还黑。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在炕沿上用力磕了磕,发出“梆梆”的响声,仿佛那是惊堂木。

“你?”他的声音又干又硬,像甩出来的石头子儿,“你能跟你大姐比?她将来是要嫁到好人家去的!穿好点,是给咱老孙家撑门面!你呢?你个丫头片子,有件衣裳遮体就不错了!净想那歪心思!”

“歪心思”……原来,想要一件新衣服,是一件如此不堪的“歪心思”。原来,同样都是女儿,大姐的未来是“好人家”,是“撑门面”,而我的存在,仅仅意味着“有件衣裳遮体就不错了”。

委屈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在我沾着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泞的沟壑。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发慌,几乎要窒息。我猛地转过身,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一头扎进了屋后那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我跑到屋后那棵歪脖子橘子树下,这里是我惯常的避难所。初春的橘子树上只有些嫩绿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我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抽泣起来。泪水浸湿了单薄的裤子,冰凉的。晚风吹过,带着寒意,吹得我瑟瑟发抖,但心里的冷,比这夜风更甚。

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大姐长得好看?就因为爹娘指望她“嫁得好”?我就活该穿破衣烂衫,活该像棵无人问津的野草吗?我不服!我不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穿着旧布鞋的脚,停在了我面前。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爷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正提着一个破旧的木桶,桶里装着些清水,看样子是刚给他的宝贝橘子树浇完水。暮色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

他放下木桶,蹲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他那杆油光发亮的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那辛辣的烟味,在清凉的晚空气里,显得格外浓郁。

我抽抽噎噎地,把心里的委屈和不平,断断续续地倒了出来。说到爹那句“你能跟你大姐比”,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爷爷安静地听着,烟雾笼罩着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直到我说完,他才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梆梆”两声轻响,像是给我的话打了个句号。然后,他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意味,在这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有些突兀。

“红颜祸水,自古皆然。”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像秋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你大姐那样貌,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现在看着是风光,将来咋样,谁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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