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止住哭泣,茫然地看着他。祸水?大姐那样漂亮,怎么会是祸水?
爷爷眯着眼,望着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消失的地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扭曲着,像一个个变幻不定的鬼影。
“那年月,在码头上,见得多了。”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飘忽,“有些女人,仗着有几分颜色,就以为能攀上高枝,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嘿,殊不知,那些能在码头上混出头的,哪个不是人精?哪个是省油的灯?”
他讲起了一个具体的故事,那是他还在袍哥会里时,亲身经历的一桩事。会里有一位姓马的堂主,为人豪爽,也颇有能力,把堂口打理得不错。后来,他不知从哪儿认识了一个唱小曲儿的女子,那女子生得真是……用爷爷的话说,“跟画儿里走下来的人似的”,眉眼含情,身段风流,一把嗓子能酥到人骨头缝里去。
“那马堂主,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可一见着那女的,魂儿就没了。”爷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不屑,“那女的,手段高明着呢,欲擒故纵,把个马堂主迷得五迷三道,对她言听计从。后来,那女的就撺掇着马堂主,把堂口里一大笔款子,拿出来跟她合伙做一笔‘大买卖’,说是稳赚不赔。”
“然后呢?”我被故事吸引了,暂时忘记了自家的烦恼。
“然后?”爷爷冷笑一声,“那买卖就是个套!是那女的和对头联手做的局,专门坑马堂主的!钱一卷,人就没影了!马堂主人才两空,在会里威信扫地,差点被上头执行家法,最后虽然保住了命,堂口也丢了,郁郁而终。一个好端端的堂口,就因为一个女的,差点就这么散了架!这就叫‘美人局’!专门坑那些自以为精明、却过不了美人关的傻男人!”
“美人局……”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似懂非懂。但爷爷话里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光靠脸蛋,是靠不住的,甚至会引来灾祸。
“女人啊,”爷爷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睿智的光,“光靠脸蛋不行,那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得有脑子,有立身的本事。你看那戏文里的穆桂英,靠的是真刀真枪!挂帅出征,一点都不比男人差!那才是真威风,真本事!”
“穆桂英……”这个我熟悉,村里草台班子唱大戏的时候,我看过。那个身穿戎装、英姿飒爽的女元帅,确实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闺阁小姐,更让我心驰神往。
爷爷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和委屈。对啊,大姐现在风光,不过是仗着爹娘的偏爱和那点颜色。可那颜色,能管一辈子吗?就像爷爷说的,花无百日红。而我,我有手有脚,能养兔子,能编筐,虽然辛苦,但那是靠我自己!爷爷不是说,靠人不如靠己吗?穆桂英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我孙婵音,为什么不能?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豁亮了许多,那股憋着的委屈和不平,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看着爷爷,用力地点了点头:“爷爷,我懂了。”
爷爷欣慰地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懂了就好。回去吧,天黑了,外头凉。”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虽然脸上泪痕未干,但心里却好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了不少。
回到院里,正看见大姐穿着那件刚刚赶制好的、崭新的桃红色列宁装,在院子里兴奋地走来走去,给爹娘展示。那鲜亮的颜色在昏暗的夜色里,依旧夺目。她脸上洋溢着明媚而自信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
我看着她,心里不再有刚才那股尖锐的酸楚,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她像一只被精心打扮、准备送往某个未知笼子的金丝雀,而我,或许是一只不起眼的、却能在田野间自由觅食的麻雀。
娘看见我回来,大概以为我还在闹脾气,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死丫头,又跑哪儿野去了?还不快进屋干活!”
我没像往常那样低头不语,而是抬起头,迎着娘的目光,声音平静地说:“我去看看兔子。”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向后院我的兔笼。笼子里,我的“白将军”和“玉团儿”正安静地咀嚼着草料,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伸手摸了摸它们柔软温暖的皮毛,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好吧,你们就指望大姐那件桃红衣裳“撑门面”吧。我默默地想,蹲在兔笼前,开始盘算起来。等开春了,草长起来了,我就再多养几只兔子。对,就养那种毛更厚、更能卖上价的长毛兔。等攒够了钱,我不光要给自己买一件更漂亮、更结实的蓝布衣裳,我还要……我还要买一本有图画的小人书!或者,给爷爷买一包他舍不得买的好烟丝!
想到这里,我心里竟有些雀跃起来。路是人走出来的,本事是自己练出来的。爷爷说得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夜色完全笼罩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像无数双好奇的眼睛,眨呀眨的。屋里,大姐还在为她的新衣兴奋不已,爹娘的笑语声隐约传来。而后院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对着几只安静的兔子,在心里勾画着一幅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虽然模糊却充满力量的未来图景。
那幅图景里,没有桃红色的耀眼,却有青草的坚韧和泥土的踏实。